马铁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沉默了几秒。
忽然咧嘴一笑，“行，秦书记，我给你这个面子。”
他拇指一松，火苗灭了。
马铁转过身，冲着身后的人群挥了挥手，“都听秦书记的，往后撤！撤！
先向后撤三米，这是我们看在秦书记的面子上，表达我们美食城上千号员工的诚意。”
人群哗啦一下，像退潮一样往后退去。
推土机前顿时空出一大片。
易学习站在原处，愣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马铁真把打火机收了，秦宝成几句话就把人劝退了。
什么地狱级难度？
都是自己臆想的。
易学习的眼里重新燃起光。
觉得自己又行了。
转过身，手臂一挥，嗓门大了好几倍，“推土机继续往前！给我往前！只要不是人，一律推！”
孙胜强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易学习的袖口，“易市长，会不会有诈？”
易学习扭头瞪了他一眼，“有什么诈？他们怕了！
赵海峰！
夏长峰！
你们赶紧让人把这些面包车全部处理了！
开走！通通开走！不能够出一点事！”
易学习想的很简单，就是公安机关如果能把这些面包车给控制了，美食城今天还能拆。
赵海峰站在不远处，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表情木然地点了点头，“好的，易市长，我安排人处理车辆。”
说得慢悠悠，脚却没挪。
处理，咋可能处理。
一旦派人处理，冲突爆发，自己就是背锅侠。
绝对不能犯傻。
夏长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吹了吹鞋面上沾的土。
易学习等了两分钟，没有一个人动。
憋屈。
觉得自己一个市长的权威被无视了。
咋能允许呢？
火气立刻就上来了，“赵海峰！我命令你你派人开走面包车！”
赵海峰缓缓抬起头，看着易学习，“易市长，那些面包车不归我们公安管。
里面有电瓶，万一开车的时候炸了，责任算谁的？我得请示祁省长。”
易学习胸口堵了一口气。
憋的难受，感觉吐不出来。
下属不听自己的，听祁同伟的，你说气人不气人。
孙胜强在旁边小声嘀咕，“赵海峰这是明摆着不干活。”
易学习咬了咬牙，“好，你们都不管，我自己来！”
他刚往前走了两步，陈景林疾步追上来拉住他，“易市长，那排面包车离人群近，保不齐有坑，您不能过去。
我安排拆迁队的人去查。”
易学习停住脚，喘着粗气没说话。
陈景林立刻朝武学义招手。
武学义犹豫了一下，带着几个工人悄悄的朝着面包车走过去。
推土机重新发动，引擎声震天响。
赵瑞龙、马铁、周德发等人就这么看着易学习。
马铁把烟叼在嘴里，“赵总，好戏才开场。”
周德发也乐了，“易学习这个蠢货，真以为咱们怕了。”
赵瑞龙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拍了拍西装前的火星，“待会儿，我让易学习哭都找不到调。”
话音落下，马铁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朝后面使了个眼色。
营销部部长张小燕第一个走了出来。
她四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米色风衣。
张小燕身后，财务部部长钱敏、人力资源部部长吴丽也跟了出来。
钱敏瘦高个，尖下巴。
吴丽略显丰满，低着头。
三个人并排走在前头，身后呼啦啦跟出了一百多号女员工。
三个女人带头要上演一场大戏。
再往后，是几十个年龄偏大的老工人，有的头发花白，有的走路都不利索，撑着腿缓步往前挪。
一些人年过六十，是美食城的保洁。
以退为进。
退的是男人。
这一次，女人、老人全部顶上去。
易学习的眼珠子瞪大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们干什么的？”
没有人搭理易学习。
张小燕走到易学习面前站定，双膝一弯，第一个跪了下去。
紧接着，钱敏跪下。
吴丽跪下。
后面那一百多号女员工，像被风吹倒的麦田，一片一片地跪了下去。
几十个老工人也全跪下了。
“易市长！大老爷！”
“大老爷，美食城不能拆呀！”
“大老爷，都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大老爷，如果美食城拆了，我们一家老小都喝西北风去啊！”
“大老爷，您高抬贵手，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女人们的哭喊声混着老工人们沙哑的哀求。
近二百号人齐齐跪在水泥地上，跪在易学习面前。
易学习脸色刷白，额头上的汗不停的往下流。
他真的没有料到会先出现这一幕。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幸好今天没办法直播。
如果直播了，让沙瑞金看到这一幕，看到二百多号老百姓跪在自己面前，自己肯定会被痛骂一顿。
第二个念头是，有人要搞自己。
这是有组织的，有预谋的。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转头喊，“陈景林！怎么办？”
声音早变了调，又尖又颤。
陈景林嘴唇哆嗦着，显然也懵了，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易学习红了眼，又朝孙胜强吼，“孙胜强！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孙胜强吞了口唾沫，“易市长，不能硬来。
这些人全是女人和老人，不能碰，碰了就是天大的事。
现场虽然没有直播，可架不住有人拿手机拍。”
易学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完了！
全特么完了。
他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前方的人群，又看向赵海峰和夏长峰。
夏长峰背对着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拍。
秦宝成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眼神却平静得吓人。
赵海峰走到易学习身侧，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易市长，你也看见了，这情况，我们公安更没法动了。
你自己掂量吧。”
说完，他转身朝警车走了过去。
易学习站在一群跪着的人面前，像个没了剧本的演员。
张了张嘴，又闭上。
真没有想到赵瑞龙憋的是这个大招。
夜风裹着几片落叶从他脚边卷过去。
真的没辙了。
张小燕哭得撕心裂肺，“易市长，我男人有病，孩子还在上学，全家就靠我这点工资。
大老爷，你拆了美食城，我明天就去跳月牙湖！”
易学习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又停在半空。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
他转过身，朝陈景林压着嗓子吼，“赶紧给许振宏许书记打电话！给沙书记打电话！不，先给许书记打！”
场面控制不住了，才想起来许振宏是吕州市的一把手。
陈景林慌忙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易市长，没信号。打不出去。”
真的是回旋镖。
易学习一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早知道不屏蔽了，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
他抬眼望向赵瑞龙的方向。
十五米外，赵瑞龙站在阴影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里撞了一下。
赵瑞龙举起茶杯，朝易学习遥遥致意，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他什么都没说，可那个笑比说了一百句都狠。
易学习，我赵瑞龙就是要弄得你收不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