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的声音渐渐低沉,“我抢到了这个特权,顺利加入了攻坚小队。
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场仗的惨烈。
和我搭档冲锋的战友叫沙振江,也是我的老班长。
我们两人并肩往前突进,顶着子弹往前冲。
就在距离碉堡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他不幸中弹,当场倒下。
他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能留下,倒在了云城城外的黄土里。”
沙瑞金有点哽咽。
陈岩石强忍酸涩,继续讲述。
“老班长沙振江牺牲之后,攻势彻底受阻,敌人的火力依旧凶猛,我军伤亡不断增加。
队伍里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小战士,大家都叫他二顺子,年纪轻轻,却一身血性。
二顺子看着战友接连倒下,红着眼睛主动请缨接下炸药包。
他没有丝毫犹豫,自己拉响了导火索,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向敌人碉堡。
一声巨响震天动地,碉堡炸了,冲锋的路打通了。
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也彻底没了。”
话音落下,会场死寂一片。
赵国强身为军区政委,最懂军人的牺牲与不易,眼底满是敬重。
祁同伟胸口微微起伏,心底五味杂陈。
李顺东泪流满面。
陈岩石环视全场,“我们当年拼命抢来的特权,不是荣华富贵,不是高官厚禄。
是牺牲的特权,是奉献的特权,是扛炸药包的特权,是为老百姓扛事的特权......”
无人辩驳,也无人敢辩驳。
沙瑞金扶着陈岩石坐下。
啪啪啪!
掌声阵阵。
所有人的思绪,还陷在云城战场的血色往事里。
就在这片肃穆凝重的氛围之中,一道压抑不住的哽咽声突兀响起。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众人循声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李顺东身上。
李顺东再也绷不住强忍的情绪。
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根本止不住。
起初只是低声啜泣,到最后,彻底控制不住,哭声越来越大。
谁也没料到,这场严肃庄重的初心d课,最后破防落泪的,竟然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律师。
沙瑞金眉头皱起。
今天是全省最高规格的民主生活会。
陈老一番肺腑之言,本该让一众干部自省反思。
结果角落里突然有人放声大哭,场面瞬间变得不对劲。
在沙瑞金看来,这番举动,属实有抢戏博眼球的嫌疑。
明显的不悦,开口发问。
“这位同志是干什么的?在这里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我们开的是省委民主生活会,庄重严肃,不是煽情诉苦的场子,成何体统。”
一番话出口,带着一把手的绝对威严。
会场气氛瞬间变得紧绷,暗流涌动。
谁都听得出来,沙瑞金动了真火。
众人目光盯着李顺东,带着审视与诧异。
祁同伟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主动替李顺东解释。
“沙书记,你别误会。这位是我们提前邀请过来的律师朋友,一起参加咱们的民主生活会。”
本意是解围,可偏偏有人不打算就此翻篇。
钱秘书长眼底满是轻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本就眼高于顶,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些体制外的小人物。
在他眼里,自己是正厅参加省委民主生活会无可厚非。
还有啊,陈岩石资历深厚、德高望重,列席参会无可厚非。
其余闲杂人等贸然入场,纯属滥竽充数、败坏规矩。
嗤笑一声,语气刻薄至极,半点不留情面。
“陈老那是革命老前辈,列席会议理所应当。
如今倒好,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省委大院旁听,咱们汉东的规矩,就是被某些人给搞坏了。”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字字句句,都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赤裸裸的人身贬低。
办公室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钱秘书长被沙瑞金邀请参会,觉得自己背靠大树,有点嚣张。
可谁也没想到,祁同伟直接当场翻脸。
祁同伟脸色骤然冷沉,周身气场瞬间凌厉。
看不惯这种仗着职位欺压底层、眼高手低的做派。
沉声开口,语气凌厉逼人,直接正面硬刚钱秘书长,“钱秘书长,张口就说别人是阿猫阿狗,这话从你一个正厅级干部嘴里说出来,合适吗?
你的嘴,真臭!”
硬气回怼,丝毫不给对方留颜面。
今天为了一个无名律师,居然直接硬刚钱秘书长,属实出人意料。
还没等钱秘书长开口反驳,程端阳站起身。
这位一辈子老实本分的劳动模范,此刻眼底满是寒色。
直直看向钱秘书长。
“钱秘书长,你这话,难道是在说我吗?”
钱秘书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
程端阳是什么人?
汉东首批全国劳动模范,资历极深,深受刘省长、高育良等人敬重。
别说他一个正厅级的秘书长,就算是在场常委,也得给几分薄面。
他哪里敢得罪,连忙摆手辩解,神色慌乱。
“程老,我绝对没有说您的意思!
您是德高望重的劳动模范,是我的前辈,我怎么敢妄议您。
我说的是某些不知规矩、乱闯会场、当众失态的外人。”
辩解一番,依旧死咬着李顺东不放。
骨子里的傲慢,半点没收。
祁同伟见状,彻底被对方的双标嘴脸激怒。
往前踏出半步,气场全开,压迫感瞬间拉满。
“钱秘书长,我看你是典型的狗眼看人低!
你给我听清楚了,这位同志,名叫李顺东!
顺东,你自己站起来,好好介绍一下自己,让钱秘书长认认人!”
祁同伟直接点名,当众替李顺东撑腰。
有人撑腰,腰杆才能硬得起来。
李顺东深吸一口气,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面对满座汉东一众高官,没有半分怯弱。
“各位领导,我叫李顺东,土生土长的汉东省京州市人。
刚刚陈岩石陈老口中,那个十五岁主动拉响导火索,舍身炸碉堡的战士二顺子,是我的二爷。”
一句话落地,全场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钱秘书长、田国富等人脸上的轻蔑、戏谑、审视,瞬间僵住。
李顺东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二爷爷全名李二顺。
当年牺牲的时候,年仅十六虚岁。
整场战役打完,战友们连一具完整的遗体都没能找回来。
家里最后只立了一座空空的衣冠冢,连一抔骨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