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气氛有点压抑。
谁也想不到,一包大豆种子,背后藏着生死劫。
刘长生最会察言观色,一眼就瞧出来,郭昌义看似平静,心里的疙瘩还没解开。
老人家一辈子跟土地、种子打交道,心思纯粹。
当年那档子阴影,搁谁身上都过不去。
他抬手轻拉住郭昌义的胳膊,“郭老,听完您的事,我太有感触了。
我当年下乡当知青,也遇到过拦路滋事的,实打实以一敌三。
咱们岁数差得不多,都是苦过来的人,绝对有共同语言。”
房间里摆着两张床。
聊着聊着,刘省长就忽悠郭昌义和自己一个房间。
刘长生身子一歪,躺在床铺,双手抱头,“郭老,躺下聊,官场一套、会议那一套,今晚全都放下,只聊咱们老知青的事。”
郭昌义躺到另一张床上。
两个年岁相近的人,一左一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我们那时候下乡,条件有点苦。
白天插秧割麦,晚上守谷看田。
村里没电,天黑就是清一色的摸黑睡觉。
最有意思的就是山里野物多,夜里黄鼠狼、野兔遍地跑,偶尔还能听见狼嚎。”
郭昌义主打倾听,刘长生说的滔滔不绝。
“我年轻的时候身子骨硬,胆子也大。
有一次夜里下山挑口粮,碰上三个闲散流民拦路抢粮。
我手里就一根扁担,一打三,打得他们跪地求饶。
说句吹牛的话,当年的血性,现在想复刻都复刻不来。”
高育良闻言,轻笑一声,“刘省长,这倒不假。
我们那批知青,没人是娇生惯养的。
乡下日子磨人,没点胆量、没点蛮力,根本熬不出来。
我当年在乡下,还半夜爬起来盖粮食。
风吹雨淋都是常态当时一点也不觉得苦。
现在想想经历也是一笔财富。”
郭昌义侧了侧身,眼底阴郁慢慢散去,“长生、育良,我当年也下过乡,不过我是下地育种、试种杂粮。
你们是守田开荒,说到底,都是跟土地打交道。
那时候条件简陋,全靠一股子韧劲硬扛。”
刘长生半开玩笑道:“可不是嘛!咱们这代人,全是泥巴里滚出来的硬骨头。比起我们当年挨的饿、受的罪,现在基层的困难,说白了都是小儿科。”
高育良微微颔首,颇有感触。“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硬件到位、政策到位,干部干事反而容易畏手畏脚。
说白了,就是日子太好了,吃不了苦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同为一代人,经历高度重合,有共鸣,越聊越投机。
唯独李达康有点格格不入。
面无表情,心里疯狂吐槽。
还以一敌三、徒手对峙流民?
照他看,刘省长纯属是岁数大了,爱忆往昔吹牛皮。
李达康一辈子信奉干实事。最不吃情怀吹牛这一套。
别说以一敌三,就刘长生这斯文儒雅的性子,当年真遇上流民,大概率跑得比谁都快。
爱吹牛的刘长生,硬是把苦日子吹出了花。
而且这些陈年知青旧事,翻来覆去全是忆苦思甜,半点经济建设、项目发展都沾不上边。
对满脑子Gdp、满脑子基建产业的他来说,枯燥得离谱。
纯属瞎子看戏——白费功夫。
李达康早就身心俱疲,耳边三人慢悠悠的闲谈,宛如催眠曲。
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歪,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屋内闲谈依旧继续。
人一旦放松,疲惫就会席卷全身。
聊着聊着,语速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小。
不知何时,刘长生没了声音,沉沉睡去。
无他。
太累了。
另一张床上的郭昌义也睡着了。
祁同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把大衣披在熟睡的李达康身上。
“老师,夜深了,咱们也回房间休息吧。”
高育良站起身,“好的,同伟,明天见,没有想到你还是个英雄。”
祁同伟走出房间,带上门,“老师,还是您教的好。老师,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大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省委一号院。
沙瑞金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眉宇间积压着散不去的沉郁。
有点烦躁。
今晚祁家村闭门碰壁一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
封疆大吏,深夜下乡求合作,被一个学者轻飘飘一句不见挡在门外。
说出去,估计就会成为汉东官场的笑话。
毫无睡意。
汉东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太多。
祁同伟异军突起、政绩炸裂,派系暗流涌动。
整个汉东官场,看似平稳,实则各自为战。
想要站稳脚跟,单单手握权力没用,必须打散固有格局。
沙瑞金拿起手机,“小白,安排几个家常菜,通知董建明,让他立刻过来。”
电话那头的白秘书不敢多问,“好的,领导。”
领导深夜召人喝酒,从来不是消遣,是要摆棋局,落子了。
二十分钟不到,省委秘书长董建明匆匆赶到一号院。
“沙书记,我来了。”
餐桌上简单的四道家常菜。
白酒满杯。
“坐,董秘书长,今晚没有别人,咱们喝点酒,聊聊天。”
董建明腰杆微躬,顺势坐下。
官场规矩,领导随和,下属不能放肆。
分寸二字,是立身之本。
“董秘书长,你在汉东多年,外界都说,京州的李达康,爱搞一言堂?”
董建明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很清楚,沙瑞金这不是闲聊八卦,是摸底、是布局。
“沙书记,这话不算空穴来风。”董建明轻轻点头,“李达康主政京州以来,作风强势,雷厉风行,也霸道专断。
京州市委常委会,基本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沙瑞金指尖轻点桌面,“哦,看来还真是传言的那句话,他李达康当书记,书记就是一把手。”
董建明点点头,继续补充,“而且李达康格外重用副市长丁义珍。
丁义珍这个人情商极高,最会站队,嘴巴也甜。
他经常挂在嘴边一句话,我不是京州的副市长,我是给达康书记打工的,我就是达康书记的化身。”
沙瑞金的眼底暗流涌动。
他空降汉东,最忌讳的就是地方官员抱团割据,自成一派,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这么看来,京州没人压得住李达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