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四月十六日,朝早,湾仔。
创世纪大厦三十九楼,宴会厅。长台铺住白布,三十几支咪分两行摆开,信号线一路接落柱位后边嘅直播车。讲台后面冇背景板,净得一块白底黑字嘅牌,紫荆花个标,三十二年冇换过样式。
七点未到,登记台已经排队。职员数胸牌,数咗三次:四百一十七个记者,二十六个国家。摄录机喺门口排成一行,镜头箱叠到腰咁高。长台边,矿泉水一支一支排到尾,标签全部转向台面。
上礼拜集团发出去嗰封请柬,白卡一张,净得日期同地点,背面一个字都冇。有记者打电话去秘书处问,接线生答:李生话,当面讲先准。
三日之间,中环几间券商嘅早会,条条喺度估。有估退休,有估分家,有估私有化落市。中环茶餐厅,电视开到最大声,伙计端住奶茶企喺屏幕前面唔肯走。街上有人开盘口,估佢九点定十点先上台,赔率写喺纸皮,钉喺铁栏上边。只牌两日上落百分之六。
港湾投资十五楼,沈嘉仪把呢两日嘅成交单摊开台面,铅笔喺白纸上点咗七点,点完把纸叠起,锁入抽屉。
唔系我哋自己人郁。佢同助手讲,等佢开完先算。
八点半,亚视直播车顶嘅灯着起。导演喺耳筒倒数:三十七个国家,信号落地。直播车里面,楚梦瑶坐喺监视器后边,司仪稿头版画满红圈。监制问佢惊唔惊出错,佢把稿递返:一个字都唔准改。
跑马地画室,阿珍把收音机摆上窗台。方洁瑛围裙都未除,企喺窗边:唔使调,佢把声,隔住雪柜都听到。
深圳石岩厂饭堂,大屏幕挂喺打饭窗口上边,四千几人捧住餐盘企定定。饭堂最后便,李启明靠住墙,手里半只馒头,一口都未食。机修班老师傅挤喺最前边,棉袖抹一抹手,又抹一抹。
宴会厅后边留咗四十个旁听位,集团话,畀三十年以上工龄嘅老工友。有个阿伯朝早六点由屯门搭车出嚟,旧工牌挂喺心口,胶套擦到起毛。隔篱个阿伯细细声问佢:你边年入厂?七八年,第一批电子培训班。我七九年,注塑部。两个阿伯握一握手,一齐望住讲台嗰边。
八点三刻,四十一楼。李家港把台面三只相架一只一只放入纸箱:旧厂门口嗰张、画室花墙嗰张、深圳饭堂挂屏落成嗰张。秘书问几时搬嘢,佢把纸箱推去墙边:五一号。今日仲用得着。台尾抽屉拉开,一本牛皮笔记簿攞出嚟,放入手袋。
九点正,侧门开。
李家港行出来,深灰西装,无打呔。手里得半版纸,一行一行写得好密。行到台中央,佢把嗰半版纸折埋,塞入西装内袋。
唔照稿读。佢讲,三十二年前,坚尼地城一间烂厂门口,我同福伯讲,我呢世人净系识一回事:畀人开到电,有嘢着,有嘢听。嗰阵厂里二十一个人,欠债八十万。呢三十二年,俾人封过渠道,告过十个国家,成条街话我哋会执笠。今日,十四个国家有我哋嘅厂房,请紧九万个工人。今日讲嘅嘢,同嗰日有关。
宴会厅静落嚟,得快门声一阵一阵。画室里便,方洁瑛听到烂厂门口,把围裙个带整紧半分。阿珍递杯茶过去,佢摆一摆手,眼不离收音机。
今日朝早,我已经向董事会递咗信。辞任创世纪集团首席执行官,五月一号生效。董事长,我留任。
佢把眼镜摘低,纸巾擦一擦,戴返。
有人问,交咗棒之后,你做乜。我答:望住。日常嘅事,一概唔插手。边个觉得我插手,十一楼企上嚟,当住我块面讲。
前三排嘅记者即刻低头拨电话,有人把相机举过头顶。大厦地下大堂,保安把闸门全部打开,路过嘅白领企喺水牌下边,抬头望住楼层数字,越企越多,保安唔敢赶。写字楼各层靠窗嗰边企满咗人,有人打开手机,把喇叭对住隔壁张台。石岩饭堂,老师傅拍烂手掌,馒头跌咗落地,弯腰执返起,吹一吹,塞入口。
交俾边个?头一条问题嗌得好大声。
董事会礼拜三批咗。李家港讲,个名,唔由我念。呢场开完,十一楼公告栏会贴。
点解拣呢一刻?
船最稳嗰阵,先换到舵手。佢把领口拉松半分,风暴先换,嗰个唔叫交棒,叫走难。
第三排一个女记者企起身:交出嚟嘅嘢,你舍……
石岩厂饭堂今日挂咗块屏。李家港接过个话头,三十二年,我做到嘅,就系令班后生一日三餐唔使望天。舍得唔舍得,你哋散场自己搭车去睇,睇完就知。
有记者追问:有基金喺度建你哋嘅空仓,你惊唔惊?
佢答。成个厅笑咗一声。所以人哋先过我出手,我唔怪得人。数字呢样嘢,我屋企有人比我熟。
另一排企起身:你走咗,公司会唔会乱?
乱得过一九七八年?李家港摊一摊手,嗰年连出粮都难。乱,当返学。
问答行咗二十分钟。娱乐版抢到一条,被司仪挡开。财经版问曙光同曦光,李家港摆一摆手:实验室嘅嘢,问知夏。由我答,人哋会当大话。
侧门后面,集团几个部长企成一排。有人撞一撞阿强只手肘,问佢有咩感受。阿强讲:照返工。问佢嗰个部长笑一声,把西装褛嘅钮扣扣返。隔两个位,林知夏望住台面,手指喺膝头上面敲,节奏同产线机头一样。
司仪举手:最后两条。
倒数第二支咪,《香江财经日报》。记者问基金会,李家港答得短:我老婆嘅嘢,唔经我手。
最后一支咪,喺厅尾。
企起身嘅系个高瘦嘅外籍记者,驻港七年,华语讲得好慢,一句一句。胸牌印住通讯社个名。司仪照牌念佢所属嘅机构,念到一半,成个厅已经静晒。佢企直,把录音笔摆正,先望一望手里张纸,先开口。
李先生。佢讲,寰宇仪器上礼拜喺纽约放话,指贵集团七项专利侵权,扬言索赔金额,系贵集团去年全年研发开支嘅三倍。请问你回应吗?
成个宴会厅,快门连闪。外便走廊,秘书处把公告栏个红布拉起一半,又停住。旁听席两个阿伯企起身,隔篱有人拉佢哋只袖。直播车里面,楚梦瑶身体前倾,手指按住对讲键,把镜头推近嗰支咪。石岩饭堂,大屏幕前边,四千几人望住湾仔嗰个台,饭堂静到听到雪柜声。
港湾投资十五楼,沈嘉仪把抽屉锁匙转开,将嗰张点咗七点嘅纸重新摊开台面,支笔搁喺纸边。
李家港企喺台中央。佢由内袋摸出嗰半版讲稿,抖开,望咗一眼,再折埋,放低。
佢望一望台下面,由前三排望到厅尾,望到侧门嗰排部长,望到旁听席,望到心口挂住旧工牌嗰个阿伯。阿伯伸手,把心口块胶套抹一抹。
讲台嗰杯水,水面起住一层细纹。
佢伸手,把面前支咪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