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三月二十四日,朝早,跑马地。
货车停喺画室楼下,尾板一放低,三十只纸箱落晒地。箱面用蜡笔写住编号,字迹有粗有细,有啲重画咗朵花。
阿珍捧住点数单落楼:一万张,一张唔少。
捐款电话由朝响到晚。阿珍讲,有啲人指定要捐第一万零一间,仲问几时开班。仲有学生寄信嚟,话教室只灯旧年换咗光管,画夜笔都唔使趸住头。
方洁瑛围裙都无除,落嚟拆箱。头一箱抽出一张,画纸起咗毛边,一睇就知系细路自己裁嘅。画上系一间石屋,屋门口一盏灯,灯罩画成喇叭形,同当年星辰收音机个镂空喇叭罩一个样。
第二箱有一张,成张纸涂黑,净得中间一格窗,窗里点一盏灯。阿珍话,青海寄嚟嘅,画画嘅女童附咗张字条,停电嗰晚,全家围住一盏油灯剥玉米。
再落一箱,一张画到出界,屋里屋外灯连灯,电视灯、雪柜灯、楼梯灯,涂到纸边都唔够位。
《我屋企嘅灯》。十二月个题目。阿珍讲,一万间教室,间间交两张,拣一张。
方洁瑛把画放返入箱,摆平。
呢啲画,一张都唔准卖。
入册嗰阵已经锁咗。只做展览。
重有一句,写落章程。方洁瑛拍拍箱边,画嘅版权,归画嘅人。第日边个想出画册、印明信片,搵学生本人签名。
阿珍应咗,掏笔就记。记完加一句,头一批章程影印一百份,寄晒去各间示范教室。
二楼长台,文件袋已经摆喺度。李家港坐侧面。
基金会独立。方洁瑛把围裙袋个线头塞返入去,以后钱,唔好经集团走。
李家港把文件袋推过台面。信托契约,副本三份,骑缝页未签。
上礼拜打好嘅。
方洁瑛看佢一眼。你早知我会开口。
你幅《风暴中的灯》,博物馆两度问价,你都唔肯放。嗰阵我就叫律师准备。李家港讲,基金独立信托,本金一亿二,股息年结。之后年年使几多,你同理事会话事,集团一笔都唔再落。
唔怕人话你抽身?
交棒交到呢一节。李家港把支笔摆到佢手边,呢一笔,本来就该你签。李家港补一句:集团个名,以后唔会再出现喺基金会任何文件。人哋问起,就话系你嘅基金会。
方洁瑛逐页揭。揭到审计条款,笔尖点一点:账,年审,年年公开。
照你讲嘅写死咗。李家港讲,会计师行你哋自己请,我避嫌。
方洁瑛揭到附件,又停低。
年报嗰单嘢,你知唔知?
李家港知道。上礼拜年报初稿,企业责任一章放咗半版教室相,图注写住创世纪公益版图。
相要撤。方洁瑛讲,细路画嘅系屋企只灯,唔系我哋块招牌。
已经批咗撤。李家港讲,嗰版改成一段字,得教室数目,加基金会自己嘅捐款电话。
方洁瑛把契约翻到签名页,签咗。笔一放低:第二件,接班。
总干事递上名单,三个人名。头两个,一个系岭南画派名家的关门弟子,一个系出名热心公益嘅院士夫人。第三个名旁边打个括号:西部,第一间教室,帮教。
方洁瑛圈咗第三个。
秀兰?总干事抬头,佢得廿一岁。
我知。方洁瑛把名单摆平,九七年开第一间教室,第一批学生里头,佢系画得最差嗰个。画一间屋,屋顶画到飞晒。
总干事想讲乜,畀佢抬手止住。
上个月我去巡教室,坐咗一堂课。方洁瑛讲,佢教画,唔叫学生画苹果。佢叫佢哋画自己屋企,画屋企只灯,画灯下边嘅人。佢自己一张画都无挂,墙上挂嘅,全部系学生嘅。画得最差嗰个学生,教出嚟嘅堂,最似画。
李家港把茶杯转咗半圈,等佢讲完。
名家弟子,画比我好。方洁瑛把名单递返,但基金会要嘅唔系画得好嘅人,要识得点样畀一支笔落去。呢样嘢,秀兰由细画到大。
理事长一职……
挂我名,挂五年。五年之后,理事会自己选。选边个,我唔问。
总干事把名单收好,喺备注栏加咗一行。
四月十日,西行。
登机前,李家港收到启明一条短信:替我望下当年嗰间教室,开第一课嗰日,我企喺窗边画过一只凤凰。方洁瑛凑埋去睇完,笑:佢嗰阵画嘅凤凰,翅膀一只大一只细。
飞机转汽车,落车嗰条谷,李家港认得。九七年,第一间艺术教室起喺村小侧边,砖房两间,白灰墙。行前两百步,坡上系凤凰能源第一座电站,太阳能板一片一片排到半山。旧年扩建,加装储能柜,髹成凤凰橙色。
车上方洁瑛讲过一句:你交厂,我交笔。前后脚,啱好。
操场边,铁架搭起,一万张画,八个人挂咗三日。设计公司两个后生先喺电脑排咗半个月图,一万个格,五只花瓣,花心留一格空。挂画嗰三日,山口落咗两场雨,铁架边搭棚遮住,一万张,一张都无湿。拼图嗰阵,后生原本想用电脑改图,方洁瑛不准:画点样就点样,歪嘅歪,出界嘅出界,先似一万个人画嘅。
方洁瑛由左边行起。行到一半停低,伸手抚平一张。画上系一间泥屋,屋顶一盏灯,灯画得歪,光涂得好大,大到成张纸都得。
呢张入花心。佢讲,其余九千九百九十九张,都系佢嘅瓣。
挂完最后一格,两个后生行落坡,爬上山腰回望。一万只格喺夕照下拼埋一齐,五只花瓣,一只花心,成朵紫荆花铺满半幅操场。
村小放学铃响,学生涌出嚟围住铁架。有细路踎低,由架底缝隙钻入去,仰头搵自己那张。
呢张系我嘅!扎羊角辫嘅女童喊。
唔准指。先生话,挂喺度,就系大家嘅。
围栏外,几个担菜返村嘅阿婆企定定望。有个阿婆摸出老花镜戴好,问旁边后生:嗰朵花,几时画嘅?后生话,唔系画嘅,系一万间学校寄上嚟嘅。阿婆望咗好一阵,讲咗句:咁多细路,画得一样咁靓。
黄昏,电站值班员行落坡,同李家港点头。合闸,教室第一盏灯着,铁架边上两盏射灯都着。方洁瑛企喺花墙前,成朵紫荆花喺灯下泛起颜色。
九七年起呢间房,就系贪呢度有电。佢讲,十三年,灯未黑过。
值班员五十来岁,凤凰能源调来嘅老师傅。佢指一指山腰:旧年加咗储能柜,落雨一个礼拜,都够撑。发电仲多咗三成。
教室里,秀兰正收拾画纸。方洁瑛行入去,由手袋摸出一对旧木夹,夹口磨到发亮。
天桥摆档嗰阵,夹画用嘅。方洁瑛放到佢手心,以后呢一万间教室,交畀你同你嘅学生。
秀兰捧住对夹,指都唔敢用力。我怕教得唔好。
我都怕咗三十年。方洁瑛帮佢把夹口掰开,夹住桌上一叠画纸,怕,先唔敢画错人。
门口,李家港举起相机,影咗一张。灯下两个女人,一桌画纸,窗外半山嗰排橙色储能柜,收晒入同一个框。
影呢张做乜?方洁瑛问。
摆书房。李家港把相机收回袋,我嗰边,下礼拜有个公告。你听广播就知。
方洁瑛望佢一眼,转身帮学生把最后一张画压平。
当晚,相片传到深圳。启明回三个字:收到晒。隔一阵,又补一句:替我多谢秀兰老师。
铁架花心嗰格旁边,标签写住一行字:第一万零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