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昼一点五十,李家港落楼梯,落两层,企喺研究院七号实验区门口。
经过工程部嗰层,门虚掩,白板画满,老技师围埋一齐,阿强的声一句一句传出来,有人应一声。佢脚步照旧,继续落。
实验室门没关严,换气机嗡嗡响,夹住一阵咖啡味。佢推门入去,林知夏刚从无尘室出来,防尘服褪到腰间,衫袋照旧插住支白板笔。台面一叠测试纸按日期码好,蓝色文件夹脊背贴住标签:第九版,跑紧。白板写满两块,左面系第九版嘅供电树,右面抄满德文术语,中间留白。台角一杯咖啡,冻透,杯面结咗层皮。
林知夏斟了半杯水递过去,自己没坐,企返白板前。
阿强今日签咗。李家港讲,电子板块,归佢。七间厂,连埋各地设备科。
林知夏点头,把防尘服解低,挂上椅背:半导体呢?
唔动,独立。李家港讲,你块地,边个都唔掂得。
咁就好。林知夏把最顶嗰张测试纸翻返落去。
仲有一句。李家港把杯放低,你的实验室,永远有预算。
林知夏隔了一阵先开口:呢句嘢,你讲过三次。
旧年买赛默,董事会有人肉痛。李家港讲,今年买人,一样会有人肉痛。呢句嘢,我以后一年讲一次。
唔使一年一次。林知夏顿一顿,一次,就够。
阿强朝早畀咗我一份礼。李家港讲,三十年嘅硫酸纸,拆过嘅机器,逐部画返出嚟。
我批咗三十七个问题。
佢答到九个。
剩低嗰二十八个,林知夏讲,有九个,我可以答佢。
李家港从公文包抽出一张纸,铺上白板边的长台。一张纸,划开两行,中间一条横线,线上写四个字:明,暗。
上行:华光。浸液,193纳米。保量产。归阿强。
下行:曦光。极紫外,13.5纳米。做预研。归你。
林知夏俯低身,逐行睇完,直起身,拔开白板笔。
光刻精度上一个台阶,波长就要短一截。佢喺白板画咗一级一级楼梯,436,248,193。浸液加水,折一次光,等效134。呢条系华光,阿强喺上海行紧。
笔尖移落另一级。
再落去,13.5纳米,透镜冇用。佢写低四个字:全部食光。呢个波长,玻璃都吸。照唔到,只可以反射。反射镜几十层膜叠起,一层得几纳米厚,膜面误差,唔准大过一粒原子。
光源呢?李家港问。
林知夏讲,激光打落锡滴上面,打出一个等离子体,先逼出13.5纳米嘅光。锡滴,细过尘,激光一秒打五万下,一下都唔可以失手。赛默有条样机线,数据一个季度同步一次,圣迭戈联合实验室,一粒螺丝都唔使搬。全球独一份。
胶呢?
全世界得两三家做,日本为主。林知夏讲,预研阶段,配方我自己写。
难喺边度?
边度都难。林知夏讲,光源,镜,胶,台。四样,样样由零开始。华光系爬楼梯,呢条,系换一座山。
几耐行到13.5?
全球最叻嗰班人,行咗十几年,仲喺山腰。林知夏讲,我哋,今日先起步。
德国间镜厂,下季我去倾。
倾得成,华光用。林知夏讲,曦光嗰批反射镜,另一门手艺。膜系镀出来嘅,唔系磨出来嘅。
整机归阿强,唔使同佢抢人。李家港讲,人,你够唔够?
千人名单,光刻嗰行二百一,圈晒。林知夏讲,青苗班,后年出第一批。
钱呢?
林知夏返身,喺白板写咗个数:一亿二。
一年?
头一年。之后逐年加,加到几多,我唔敢写。林知夏讲,写大咗你惊,写细咗我呃你。
李家港笑了下:你几时呃过我。
林知夏把测试纸叠齐,行去白板另一角。嗰度有四个数字,墨迹旧咗,笔痕压得深,描过唔止一次。
2018。
横线,仲系空。
十月写嗰晚,你讲过。李家港行埋去,画到嗰度,心里有个数。
记得。
曦光呢笔钱,我畀佢一个期限,同你呢四个字同年。李家港伸手。
林知夏把支笔递过去。李家港喺路线图最右嗰格空栏,写落2018,四个数字底下划一条横线,同旁边嗰条并排。
2018年之前,呢笔钱,必须花完。
林知夏望住两处2018:花唔完呢?
花唔完,系我嘅问题。李家港把笔递返,花完,机器出唔出得嚟,先轮到你嘅问题。
林知夏接返支笔,插返衫袋,想咗一阵。
十年。
唔够就加。李家港讲,你话过嘅。
林知夏把测试纸放返台面。
廿几年前,你话实验室唔使报盈亏。
预算年年有,同永远有,唔系一样嘢。林知夏讲,今日先要你讲死。
讲死咗。李家港讲,你听到。
仲有一条。林知夏讲,曦光唔好上简报,唔好影相。白板,得我同小陆用。
单线汇报,直通我。李家港讲,档案锁柜,钥匙两把,你一把,我一把。
林知夏转返白板前,新一行写低头一个参数。
李家港转身前,又望咗一眼白板角落。
2018。佢记忆入面,本来有页纸。四十年大势,一年一页,排得齐齐。2014之后嗰几页,墨一年淡过一年。上个月佢试过摊开2018嗰页,得返个年号,其余,白晒。
呢个秘密埋咗卅几年,而家,连佢自己都读唔返出来。
白板上呢四个数字,唔系抄返嚟嘅。系知夏支笔写落嘅,佢用判断接落嚟嘅。
佢行去门口,门合上,换气机的嗡嗡声隔薄一层。
隔两日,行政会。
长台两边坐满。单列预算嗰页传到每人面前,冇路线图,冇里程碑,得一个代号:曦光,同一行预算。单线汇报,答话的只有李家港一个。
严先生把老花镜除低,翻到第二页,手指按住嗰个数。
李生。佢讲,头年一亿二,第三年翻一番,仲未计人,未计试验线。上年集团纯利几多,你知;呢笔占几成,你知。我唔系唔信知夏,系呢个洞,企喺呢度望唔到底。
对面有位董事点头:烧钱无底洞。
生产性开支,年年有数得计。严先生讲,呢笔,计唔出。
另一位董事翻晒前后两页:青苗请人,成本有价。呢个代号,连张图都冇附。
图有。李家港讲,喺我柜度。
咁即系话,我哋今日批嘅,系一个信字。
李家港讲,廿几年前,请佢嗰阵,都系咁批。
会议房静落嚟。侍应添水,壶嘴都没敢碰响。
李家港把嗰页纸翻返第一面,等严先生讲完。
严生。旧年二月,你问我账上千一亿,点解仲要扫货。我话,钱摆喺度系数字,摆落张纸先系盾。
严先生摘下笔。
张纸护住嘅,系今日。李家港讲,曦光呢笔钱,买嘅系2018年之后。花几耐,我畀个死期。
严先生抬眼。长台两头,有人低头抄数。
2018年之前,呢笔钱,必须花完。
花完之后呢?嗰位董事问。
花完之后,系另外一个会。李家港讲,今日,只批呢一样。
有人望向主席位。李家港端起茶杯,饮了一啖,茶已冻,佢照饮。
严先生望住嗰页纸一阵,把老花镜戴返,提笔喺页边落咗个数,翻过一页。
下一项。
散会后,李家港把曦光嗰页带回顶楼。笔记本摊开,翻到交棒嗰页。林知夏个名旁边,前日留空嗰格,佢提笔补两个字。
曦光。
旁边打一个小勾。笔盖好,合上笔记本,推去台面一角,翻开今日份日程纸,喺行政会三项后面,划咗一条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