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五十五,阿强到创世纪大厦。今朝五点半,佢先去过观塘厂。夜班交更,马达线试新夹具,佢企喺线边睇咗成个钟,先搭船过海。
船上,佢企喺舱面。维港的风还带凉,佢把怀里嗰卷图纸抱紧啲。呢卷嘢收埋嗰年,有人笑佢:修机器嘅,画咁多图做乜?佢听咗,低头照画。
保安想帮手拎袋,佢摆手。手里除了公文包,多咗一卷图纸,牛皮纸包住,麻绳扎口,纸角磨到起毛。呢卷图纸跟咗佢十几年,牛皮纸换过两次,麻绳从来冇换。
八点正,顶楼办公室。李家港已经喺度,台面摆住两样嘢:一份文件,一杯热茶。
阿强坐低,图纸横放膝头,冇急着打开。
李家港把文件推过去。
阿强低头睇。格式系聘书,标题一行字:创世纪电子板块,总裁。
电子板块?佢抬头,半导体之外,其余全部归我?
七间厂,维修体系,采购,工程。李家港一样一样数,连埋各地嘅设备科。
集团嗰边,董事会过唔过得去?
我亲自讲。
阿强把图纸放上台面,手指喺麻绳结上敲了两下。
李生,讲真嗰句。
上个月,欧洲嗰单设备订单,对方单方面取消。李家港说,理由四个字,出口管制。
阿强的手停喺麻绳上。
仲有。李家港翻开手边一份清单,寰宇新嗰代机台,禁售清单今年加咗三页,连维修件都要逐单报备。上礼拜佢哋个cEo公开讲,有人囤积本该属于产业链秩序嘅嘢。
阿强哼一声:囤积?我哋买嗰阵,佢哋排队求我哋接货。
备胎计划行咗五年。李家港说,关键物料两家供应商,卡脖子嘅件账上压半年库存。呢条底线,保得住产量。
但系保唔保得住设备?
保唔住。李家港答得干脆,光刻机,刻蚀机,镀膜机,命脉全部喺人哋手里。料备得再多,机器唔肯卖你,产线一样停。
办公室静咗落嚟。窗外维港,早班渡轮开出去,船尾拖住一条白水。
所以备胎,要由供应商,升级做设备。李家港说,人哋唔卖,我们自己整。
佢从抽屉拎出一张复印纸,旧年二月嗰张危机采购单。第四行,光刻机专利,旁边一个勾。佢指住第七行:人才。青苗两年内扩到三千人,呢样都算你份内。
旧年买专利,买嘅系地基。佢讲,今日立项,先算起楼。
阿强解开麻绳,把卷图纸摊开。
几十张硫酸纸,一张叠一张。德国的曝光机,日本的镀膜机,瑞士的磨镜机,美国的离子注入机。每一部,都系佢几十年修机嗰阵,一部一部拆开,逐件画返出嚟。
呢啲,我画咗三十年。阿强说,画嗰阵冇谂过有乜用。纯粹惊,惊边一日呢啲机器唔畀我修,我连入面系乜都唔记得。
李家港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图,铺喺硫酸纸旁边。
总布局图。铅笔打底,钢笔描线。三大块:光源,投影物镜,双工件台。接口处标注密密麻麻。右下角一行小字:华光。
图纸空白处,另一种笔迹写满小字,中文夹住德文。
边个批?
知夏。上礼拜我攞去同佢倾,佢批咗三十七个问题。
你答到几多个?
九个。
阿强笑咗一声:剩低二十八个,够我做十年。
佢伏低身,逐块睇。
浸没式。佢讲,镜头同晶圆之间加层水,光折一折,精度上一个台阶。原理我明。但水点样保到超纯,流唔流得匀,先系难题。
全世界冇人行通过嘅量产路线。李家港说,所以先轮到我们。水路归你,工件台同整机集成,都归你。旧年买断嗰份日本沉浸式专利组合,加光源公司嗰成半股权,底子有咗,差的是人。
镜头呢?阿强指住投影物镜嗰块,几十片镜片,面形磨到纳米级。全世界做得出的,一只手数得晒。
先请人,请唔到就买公司。德国有间百年老镜厂,年年红字,我下季去倾。
佢又指双工件台:两块台,一块曝光,一块对准换片。讲落一句话,做起来,系纳米级嘅双头舞。
所以归你。李家港说,机械同控制,你嘅老本行。
整机装喺边度?
上海。新厂房块地,上个月批咗落来。
青苗嗰班后生,肯北上?
佢哋入职嗰日,合同第一条就写住:服从调配。
阿强直起身,行去窗前,背着手。
整机几千个件。佢背对住李家港讲,缺一件,成台机就系一堆铁。
所以我要你。
阿强转过身。呢双手,指头粗糙,虎口一层老茧,绕咗四十年线圈、拆咗四十年机器嘅手。
我十二岁入厂,跟福伯学绕线圈。佢讲,第231次,先绕出合格嘅中周。四十年,经我手修过嘅机器,冇一万都有八千。李生,你叫我签呢张纸,我应承你。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人。青苗头两届,畀我挑五十个;奇梦达嗰批里做精密机械嘅,全部调过阵容。第二,钱单独立项,唔行走电子板块嘅账。第三,采购权收归板块,之后任何人批条子,唔好越过我。
三条,全部应承。李家港说,钱嗰条,听日董事会我亲自讲。
仲有一条。阿强把文件推返过去,两年为期,白纸黑字。做唔到,我自己落台,唔使你开口。
李家港望住佢,望咗两秒,然后接过笔,喺页边加咗一行字。
阿强拿返文件。笔尖悬住,悬了一阵。
光刻机系工业皇冠。佢讲,呢句嘢我听咗几十年,一向当人吹水。今日你摊开张纸,我先知你系认真嘅。仲有,你唔系畀我一份工。你系畀我一场仗。
佢落笔。签名,日期,一笔一划。签完,手指喺墨迹旁边按一按,确认墨水干透,先至搁笔。
畀我两年。佢讲,命脉,全换自己人。
台面嗰杯茶已经冻咗。李家港饮咗一口,冇叫人换。
仲有一件嘢。
李家港把新图卷起,递过去。
华光系明线,保今天。仲有条暗线,保后天。极紫外,波长再细十几倍。呢条线唔归你,归知夏。下昼我搵佢倾。
阿强接过图纸,连埋自己嗰卷硫酸纸,一齐抱喺怀里,好似抱住两件跟咗几十年的老伙计。
佢行到门口,停低,背对住房内。
李生。佢讲,呢张纸,我等咗好耐,又惊咗好耐。
门合上。
九点半,阿强落楼。工程部嗰层,几个老技师啱啱饮完朝早茶,见佢抱住两卷图纸经过,起立。
强哥,乜事?
十一点,会议房。阿强讲,带齐你哋压箱底嘅手艺。
一个后生技师鼓起腮帮:强哥,大project?
阿强睇佢一眼:系。大到你要准备熬几年。
后生咧嘴笑:求之不得。
冇人多问。工程部三十年,阿强话十一点,就系十一点。
顶楼,李家港坐返椅上,翻开笔记本,交棒嗰页。阿强个名旁边,前晚注住两个字:设备。
佢提起笔,划去设备,改注两个字:华光。
再翻开下一页,写落一个名:林知夏。旁边留空,笔盖好。
佢望咗眼墙上个钟。九点零七。下昼两点,知夏的实验室。
佢抽出今日份日程纸,写咗一行:下昼两点,知夏实验室。写完,纸压喺台灯底下。
窗外,第二班渡轮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