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柳沟村，冰雪消融，后山上的药材地开始返青。
周凡站在坡地上，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土地。
黄芩的宿根在土里蛰伏了一整个冬天，已经开始冒出新芽，柴胡的枯枝底下钻出了嫩绿的新叶，藿香的宿根被雪水滋润得饱满发胀，再过半个月就该分株移栽了。
“周大夫！”
温小曼的声音从山坡下面传来。
她穿着一件嫩黄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的毛衣，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手里举着一个文件夹，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沈科长让你去村委会一趟，”她跑到周凡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白色的哈气从嘴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县里来人了，说是要跟你谈谈项目第二期的事。”
周凡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山下走。
温小曼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地侧过头看他一眼。
过了个年，她好像比去年更会打扮了——眉毛修过了，细细弯弯的，嘴唇上涂了一层浅浅的草莓色唇膏，亮晶晶的。
羽绒服下面是紧身的牛仔裤，把两条腿的线条绷得圆润修长。
“温村官，”周凡忽然开口，“过年在家吃了什么好吃的？”
“饺子！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可好吃了！”温小曼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今天的糖，草莓味的。我从家里带来的，我妈说这是新牌子，比去年的甜。”
周凡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确实甜，甜得发腻。
“甜吗？”温小曼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甜。”
温小曼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的两个酒窝深深的，然后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周大夫，我跟你说，今天来的那个人，你肯定想不到。”
“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村委会会议室里，沈秋岚正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呢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去年更干练了，也更沉稳了。
她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是齐耳的波波头，染成了深棕色，发尾微微内扣，衬得脸型很精致。
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坐办公室的白，细腻得看不见毛孔。
眉眼细细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嘴唇涂了一层浆果色的口红，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知性的、书卷气的优雅。
“周大夫，这位是市农业局派下来的技术专家，季清漪，季老师。”
沈秋岚站起来介绍，“她是省农大的副教授，专门研究药用植物栽培的，这次下来，是要在咱们村驻点一年，负责第二期项目的技术指导。”
季清漪站起来，伸出手。
她的手很小，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任何颜色。
握手的力度很轻，像是怕捏疼了人一样，但目光却很专注，透过无框眼镜的镜片，在周凡脸上停了两秒。
“周大夫，久仰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咬字很清楚，带着一种常年站在讲台上养成的节奏感，“沈科长在报告里多次提到你，说你是村里最懂药材的人。”
“季老师客气了。”周凡说。
季清漪收回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面前的文件。
周凡注意到，她翻文件的手指很稳，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指尖微微顿了一下——那是沈秋岚写的项目总结，里面有一整段都是关于他的。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把第二期项目的规划、分工、时间节点都讨论了一遍。
季清漪说话的时候很有条理，每一个数据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术语都用得恰到好处。
但她跟韩野不一样——韩野的专业是带着攻击性的，总想压人一头；
季清漪的专业是带着包容性的，她在说完自己的观点之后，会习惯性地加一句“你觉得呢”或者“这个思路周大夫有什么补充吗”。
散会后，沈秋岚把周凡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季老师要在村里住一年，住招待所。她一个城里来的女同志，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你有空多照应一下。”
周凡看着她：“你这是给我安排任务？”
沈秋岚被他看得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就是觉得……你照顾人比较细心。”
“行。”周凡说。
沈秋岚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周凡转身要走，沈秋岚忽然叫住了他：“周凡。”
他回过头。
沈秋岚往前走了两步，离他很近，压低声音：“季老师是韩野的大学同学。”
周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韩野推荐她来的。”沈秋岚的声音更低了，“他去年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走了，但项目不会让你省心的。’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可能说的就是这个。”
周凡看着沈秋岚，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
“你担心季老师是韩野派来找茬的？”他问。
“不是，”沈秋岚摇了摇头，“季老师的专业能力是公认的，她不是那种人。但韩野那个人……”她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了。”周凡说。
从村委会出来，周凡往卫生室走。
路过赵翠花小卖部的时候，赵翠花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翘着二郎腿，手里嗑着瓜子。
“周大夫！”她老远就喊，“过来过来，姐问你个事儿。”
周凡走过去，赵翠花把他拉进小卖部，关上门，窗帘也拉上了。
“咋了赵姐？”
赵翠花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八卦的表情：“新来那个女老师，什么来头？”
“市里派下来的，农业大学的副教授。”
“副教授？”赵翠花眼睛瞪得老大，“那不是比韩野还厉害？”
“嗯。”
赵翠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周大夫，姐跟你说，你得小心点。这种城里来的女知识分子，心眼多。去年那个韩野想整你，没整成。今年这个，说不定就是他的后手。”
周凡看着她，笑了：“赵姐，你这是在担心我？”
赵翠花被他看得脸红了，伸出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姐不担心你担心谁？你就是姐的心头肉，谁要是欺负你，姐第一个不答应！”
周凡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赵翠花的手很暖，带着瓜子壳的碎屑，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着。
“赵姐，”周凡的声音低低的，“谢谢你。”
赵翠花的眼睛红了，低下头，声音小了些：“谢啥，你对姐好，姐就对你好。这有什么好谢的。”
她抽回手，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柜台上的东西，但肩膀微微抖动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周凡从后面搂住了她的腰。
赵翠花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周凡，姐今年三十三了。跟你在一起一年多了，姐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姐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不管以后你有多少女人，不管你是不是要娶别人，你都别忘了我。”
周凡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赵翠花的脸上全是泪，大红色的羽绒服衬得她的脸更白了，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周凡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赵翠花的舌头带着瓜子的咸味和眼泪的咸味，混在一起，咸得发苦，但苦里又有一丝甜——是她身体本身的甜，是那种成熟的、热情的、不顾一切的女人才有的甜。
吻了很久，周凡松开了她。
赵翠花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红得像火烧，眼睛迷离地看着他：“你今天晚上来不来？”
“来。”周凡说。
赵翠花笑了，笑得很甜，在她那张泼辣的脸上，这种甜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