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峡外,黄沙卷着朔风呼啸而过,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像绷紧的弓弦。
杨烈立马在高岗上,脸沉得像块铁,手里令旗往下一压。
一万两千三边军动了。
军靴踩着黄土,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几千人的队伍前进却没半分嘈杂,只有整齐的脚步声、甲叶相撞的铿锵声,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里发紧。
前排的盾兵层层叠叠,高举着两寸厚的包铁木盾,密密匝匝拼成一道连绵的铁墙,阳光落在盾面上,反出冷冽的光。后排枪兵、弓弩手、刀兵依次跟上,阵型严整,攻防分明,跟之前那些一触即溃的延安卫所兵,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这才是大明朝真正的边军精锐——常年在塞上跟蒙古鞑子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脸上没有骄狂,没有浮躁,只剩久经沙场的冷漠和悍勇。
“稳步推进,盾兵挡火器,弓弩压山头,刀兵清障,枪兵结阵突进。”
杨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他早就打听过,这帮流寇最擅长用火器伏击。
厚重盾墙就是专门备下的,火箭、火铳、地雷,能挡的都能挡。层层推进,稳步碾压,不冒进,不乱阵,用兵力和甲胄活活磨死对方。
几千先锋边军踏着整齐的步伐,像一堵移动的铁山,缓缓压向青石峡第一道隘口。
峡口两侧的崖壁上,神机营的士卒早就伏在掩体里等了。
指尖死死攥着火绳,呼吸压到最轻,眼睛盯着下方越来越近的盾阵,连眨眼都不敢多眨。
一百二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点火!”
神机营统领一声低喝。
山崖上,百来架架好的火箭床同时引燃,赤红的尾焰划破长空,密密麻麻砸向下方的盾阵。
咻——咻——咻——
轰!轰!轰!
火光炸裂,硝烟四起,爆炸声响成一片。
火焰裹着碎铁片四溅,前排的木盾被炸得木屑横飞,不少盾牌直接炸裂、引燃,盾后的边兵惨叫着倒下去,前排阵型瞬间豁开了几个口子。
可这支边军的悍勇,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突袭、死伤、火焰……都没能让他们退后半步。
后排的士卒踩着同伴的尸体立刻补位,把新的盾举上去,盾墙眨眼间就重新合拢。混乱只持续了几息,推进的步伐只是短暂一顿,就又稳稳地往前压了过来。
“贼寇火器也就这点东西!顶住!近身就是我们的天下!”
带队的千户挥着刀嘶吼,声音盖过了爆炸。
边军士卒咬着牙,顶着炮火硝烟,踩着遍地尸骸,继续往前冲,那股悍不畏死的劲,看得崖上的士卒都心底发寒。
山头观战的赵承武面色凝重,沉声叹了一句:
“这就是三边军的底气。”
“跟鞑子打了几十年仗,伤亡三成不溃是常事,军纪血性都不是卫所兵能比的。今天这仗,没半分侥幸。”
张亮立在高地掩体后,目光沉静地俯瞰着整个战场,心里没有半分轻敌。
这是他起兵以来遇到的最强对手。
不是那些腐朽的卫所兵,不是啸聚的流寇,是大明朝真正拿得出手的百战精锐。
这一仗,是对义军战力、战术、耐力的真正考验。
“继续轰,不要停。”他声音平稳,“耗他有生力量,磨他锐气,别省弹药。”
军令一下,崖壁上的火力开到了最大。
火铳三段轮射,床弩贯阵,火箭一轮接一轮往下砸。十里峡道硝烟弥漫,连天日都遮住了。
可边军就像疯了一样,前赴后继,死战不退。
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补上来,硬生生顶着密集的火器,一步步往前挪。
半个时辰打下来,先锋边军伤亡近千,阵型却依旧没乱,硬是冲到了第一道隘口的壁垒底下。
“重甲列阵——迎敌!”
张虎立于壁垒之上,一声暴喝震得峡谷都在响。
三百虎威营重甲士卒列成三排,手持丈二长矛,死死抵住缺口。
长矛齐刺,刀斧劈砍,跟攀上来的边军撞在了一起。
重甲相撞的铿锵声、兵刃交击的脆响、惨叫声、嘶吼声搅成一团。
隘口狭窄,展不开兵力,双方就隔着一道壁垒贴身死磕,每一寸土石都沾着血,每一秒都有人倒下去。
张虎冲在最前面,身上披了三层重甲,寻常刀枪砍上去只留一道白痕。他手里一杆铁枪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刺出都能带走一条性命,硬生生把最凶险的核心缺口守得像铁铸的一般。
可边军太多了。
一波退下去,一波又冲上来,密密麻麻的人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防线。
虎威营再精锐,也只有三百人,打了快两个时辰,体力像流水一样往下掉,不少人身上带了伤,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防线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远处高岗上,杨烈冷眼瞧着战局,见山上的炮火越来越稀,守军的反击也慢了,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贼寇火器快耗光了。”
“全军压上,猛攻隘口,不破不休!”
青石峡的血战,从午后硬生生打到了黄昏。
整整三个时辰,峡谷里早已血流成河,尸骸铺了一层又一层,暗红的血水顺着山道往下淌,把黄土泡成了稀泥。
义军靠着地利、工事、火器,死死挡住了边军几十轮狂攻,斩杀敌军近三千,把先锋主力打残了大半。
可自身的损耗也不小。
神机营的火药、火箭耗了大半,火铳枪管都打热了,火力明显弱了下去;虎威营重甲兵折了近百,剩下的个个浑身浴血,体力透支得厉害;第一道隘口的壁垒塌了好几处,拒马、壕沟毁了大半,防御体系已经快撑不住了。
反观官军,一万两千人只折了三千不到,主力完好无损,后续的人马还在源源不断压上来,粮草充足,兵力充裕,优势正在一点点往官军那边斜。
“第一道隘口不能再守了,再耗下去,虎威营就得全折在这。”
李自成快步走到张亮身侧,语速急促——他是安民营的统领,管着后备和工事,最清楚前线的损耗。
“请主公下令,让虎威营交替后撤,退到第二道隘口,凭新工事接着打,避他锋芒,耗他气力。”
张亮盯着战场看了片刻,很快点了头。
现在义军锐气已衰,军械也耗了不少,再死守着残破的第一道隘口,只会被优势兵力活活磨死。
“传张虎,虎威营有序后撤,放弃第一道隘口,退守二道防线。”他沉声下令,“撤的时候,把剩下的地雷全埋上,工事障碍全烧了,什么都别给官军留。”
军令传下去,苦战了一整天的虎威营士卒,忍着浑身酸痛,且战且退,有条不紊地撤出了第一道隘口。
人刚撤完,身后就响起了连环爆炸声——残存的地雷全炸了,残余的拒马、木栅也被点燃,火光冲天,把第一道防线烧成了一片焦土。
等边军冲上隘口,得到的只有一片废墟和焦土,半件能用的东西都没捞着,反倒被地雷余爆又炸伤了几十人。
杨烈站在第一道隘口的废墟上,脸色比刚才更冷了。
打了一整天,折了近三千兵马,就换了这么个破地方?连义军主力都没啃下来多少?
他打了几十年仗,从来没吃过这么憋屈的亏。
“休整半个时辰,接着打第二道隘口。”杨烈的声音冷得像冰,“连夜攻,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今日之内,必须全线突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义军依托工事死守,越拖越难打。只有连夜强攻,持续施压,不让他们补火药、修工事,才能一鼓作气冲过去。
夜色很快沉了下来。
寒风卷着血腥气刮过峡谷,比白日里冷了好几度。
官军士卒就着干粮和冷水,囫囵休整了半个时辰,新一轮攻势就又拉开了。
上万官军列阵压上,黑压压的人潮朝着第二道隘口席卷而来,声势比白日里还要猛。
二道防线是安民营守的,士卒战力比虎威营差一截,工事虽然完整,却没经受过真正的血战考验。
加上夜里视野差,火器的准头大减,火箭没法定点覆盖,火铳的杀伤力也掉了一截。
边军借着夜色掩护,不顾伤亡死命往前冲,一波接一波的人海,疯狂拍打着二道壁垒。
厮杀重新开始,惨烈程度比白日里更甚。
安民营的士卒拼死死守,刀劈矛刺,浴血搏杀,可兵力和战力的差距摆在那,打了不到一个时辰,防线就多处告急,好几段壁垒差点被冲开,全靠李自安亲率卫队来回驰援,才勉强稳住阵线。
赵承武见势不妙,立刻从第三道防线抽了两百精锐,连夜赶去支援,两拨人交替轮换着守,才算把危局顶住。
可谁也没料到,杨烈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正面。
就在二道防线厮杀最激烈的时候,飞鹰营的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到了张亮身边,脸色惨白,声音都急劈了:
“主公!不好了!”
“崖壁两侧发现官军死士!少说有两百人,都是攀岩老手,正摸着黑往上爬,目标是咱们神机营的炮位!”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脸色瞬间变了。
神机营炮位一丢,二道防线的火力就废了一半。
几乎是同一时刻,山下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杨烈的令旗狠狠挥下,官军发起了总攻。
正面万人猛攻,两侧悬崖偷袭,前后夹击。
第二道隘口,瞬间命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