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武归降的消息一传开,营中欢声四起,士气一下子抬了上来。
有这位征战十余年的边军参将留下来帮忙练兵,队伍正规化推进的速度,一日千里。
军帐之内,张亮召来众将,敲定全军第三次整编。
“三千五百精兵,分设五营。”张亮指尖点在案上草图,声音沉稳,“张虎,你领虎威营八百重甲,正面攻坚破阵,做全军尖刀。”
张虎胸脯一挺:“末将听令!”
“苏凌月,飞鹰营五百人归你,斥候侦查、火器袭扰、远程狙杀,咱们的耳目,全靠你。”
苏凌月微微颔首:“定不负所托。”
“李自成,安民营千人,驻守堡寨,维持地方,操练新兵,统筹后勤根基。”
李自成抱拳领命。
张亮看向赵承武:“镇武营七百人,由你统领,全是筛选出来的百战降卒,依边军旧制操练,野战守城,为全军中坚。”
赵承武起身行礼:“末将遵命。”
“神机营五百人,我亲自掌领,火炮、火铳、火药队伍统归此营,是咱们将来克敌的杀招。”
五营划分已定,权责清晰,兵种互补。
新军纪随之颁下,操练、巡防、作战皆有章程,赏罚分明。立功赏粮布田地;将士战死,公仓供养遗孤,孩童可入义学。触犯军法,轻则杖责扣粮,重罪直接斩首,绝不徇私。
沈砚这边的民政事务,也逐步理顺。
重新清查户籍,按人口授田,乡里设立保甲,秩序渐生。公仓粮食出入一一记账,但凡敢克扣粮米,一律严办。新开荒地免征三年赋税,鼓励百姓垦荒种粮。
四座外围堡寨同步加固,寨墙加高三尺,壕沟深挖一丈,拒马、陷阱、地雷布于外围。缴获的三门小炮分守各处隘口,堡寨可独立固守,彼此遥相呼应。
冶铁工坊扩建至十座熔炉,昼夜开工,一边打造农具供给垦荒,一边赶制甲片、铳管与炮弹。火药坊规模扩至三倍,匠人成倍增加,严守安全规制,地雷、火箭、炮弹源源不断入库,堆满三座仓房。
集镇公仓粮食持续消耗,好在秋播已经完成,数十万亩荒地全都种下冬麦,只待来年夏收补足缺口。眼下缺粮部分,依靠战场缴获、边境商贸换粮,张亮偶尔也会自空间悄悄取出存粮兜底,勉强撑住局面。
空间那层微光依旧蛰伏,却在缓慢滋长,如同沉睡巨兽,力量一点点积蓄。
陕北气温一日低过一日,寒冬眼看就要来了。
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屯粮、修寨、练兵,一边抵御凛冬,一边等候朝廷的报复。
官府的大军迟迟未至,内患却先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投奔集镇的流民越来越多,鱼龙混杂,不少心怀异心之人混在其中。延安府正面打不赢,便使出阴招,派遣细作夹杂流民潜入集镇,刺探军情、散播流言,伺机破坏。
这一日,飞鹰营斥候盘查流民,放进来一个名叫柳文彬的落魄书生,携妻儿逃难,谈吐斯文,应答滴水不漏,值守士兵没有看出破绽,便放行入内。
没人料到,柳文彬根本不是逃难书生,乃是府衙主簿的心腹,身负密令而来。
入集镇之后,他行事格外低调,每日下地劳作,待人谦和,从不惹是非。暗地里慢慢结交新来流民,谣言悄然传开。
“公仓粮已经见底,张亮撑不了多久。”
“火器看着唬人,火药储备极少,一仗打完就无以为继。”
“投降的官军迟早会被清算,张亮信不得降人。”
流言传播极快,从几人私语,渐渐蔓延整个集镇。新来流民人心惶惶,不少降卒也暗自动摇。
沈砚日日对接民生,最先察觉到人心浮动。他不动声色,派人顺着流言溯源追查。苏凌月同时调动飞鹰营斥候,重点盯防近期迁入的流民。
柳文彬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一举一动,早已落入监视之中。
当夜,柳文彬写好密信,将布防详情尽数记录,派遣亲信偷偷送出集镇,打算传回府城。
那人刚踏出集镇地界,就被飞鹰营暗哨当场拿获,人赃并获。
大堂之上,张亮捏着密信,冷笑一声:“小小延安府,倒是舍得下本钱。”
张虎一拍桌案,声如洪钟:“公子,直接砍了这柳文彬,杀鸡儆猴!”
赵承武轻轻摇头:“只杀他一人远远不够。细作必然不止这一个,现在动手,其余潜伏之人会全部藏匿,后续还会源源不断派人渗透。”
沈砚附和:“赵将军所言极是。杀柳文彬只是治标。咱们借他这条线,把所有潜伏细作连根挖出,再补上制度漏洞。”
张亮缓缓开口:“不错,暂不打草惊蛇,放长线钓大鱼。”
“飞鹰营继续监视柳文彬,记录所有往来接触之人,一个都不能漏掉。等全部摸清同党,再一网打尽。”
接下来数日,柳文彬浑然不知身份暴露,依旧四处串联同党。他越是活跃,潜藏的细作就越是暴露。短短五天,顺着这条线索,一共揪出七名同伙。
有人伪装农夫散播谣言;有人混在工匠之中,伺机损毁工坊火药坊;还有人藏在降兵队伍,煽动兵变。个个隐藏极深。
名单锁定,深夜各营同步收网,七人无一漏网,尽数捉拿。
柳文彬被押到大堂,看见一众同伙尽数被擒,面色惨白,再无侥幸,全盘招供。
次日,八名细作当众处斩,罪状告示贴满集镇与各个堡寨。
公仓粮食账簿节选公示,逐条击破谣言,当众告知百姓:粮草充足,火器储备无忧,降卒与本地人一视同仁,不必轻信流言。
沈砚趁此机会完善保甲新规:新来投奔者,需要本地人保举,登记籍贯来历,先到外围堡寨劳作观察三月,核验无问题,方可迁入主集镇。关口盘查加严,出入搜身,所有出城书信一律查验。
如此一来,细作想要再潜入,难度陡增。内部隐患清除,人心重归安稳。
众人刚松一口气,一道噩耗接踵而至。
哨骑策马狂奔冲进集镇,呈上陕西巡抚发布的讨伐檄文。府城将数百份抄本四处散发,箭射入集镇与堡寨,纸片漫天飞舞。
檄文言辞凌厉,痛斥张亮聚众作乱、屠戮官军、割据抗上。巡抚已经调集三边边军与各地卫所兵马,合计一万两千人,即将进军延安,踏平李家集镇。檄文许诺,擒杀张亮者破格授官;胁从之人,及早归降便可既往不咎。
大堂众将看完檄文,脸色凝重。
一万两千大军,还是三边边军!
三边边军常年在塞上对抗鞑子,身经百战,战力远非延安府腐朽卫所兵可比。此前击败两千府兵已是苦战,如今四倍于己的精锐压境,领兵的副总兵杨烈,乃是杨鹤亲信,征战多年,沉稳狠辣,极难对付。
沈砚走到地图前,指尖在山川之间游走,最终停在青石峡。
“这是大军必经之路。十里长峡,两侧悬崖,山道狭窄,大军无法铺开,骑兵难以冲锋,火炮转运迟缓,是天然险隘。”
“我们兵力不足,正面硬拼毫无胜算。扼守青石峡,借地利抵消敌军兵力优势,用火器层层消耗,尚有一战之机。”
赵承武点头:“沈先生说得对。边军擅长野战,最怕狭路拉锯。敌军人数庞大,粮草转运路途遥远,只要拖住,耗光锐气与补给,敌军自会生变。”
张虎攥紧拳头:“管他什么三边边军,尽管放马过来!大哥,你下令,我们死战到底!”
张亮凝视地图上青石峡的标记,心中已有完整方略。敌军远道而来,必有破绽。不能困守集镇被动挨打,要主动将战场放在青石峡。
险关阻滞,地形消耗,火器轰击,多路袭扰。
一万两千人又如何?踏入青石峡,是龙,就得盘着;是虎,就得卧着。
“传令全军,即刻转入战时状态。”张亮沉声下令,军令接连传出:
“第一,飞鹰营全员出动,向外百里布哨,紧盯巡抚大军动向,人数、粮草位置,一举一动,随时回报。”
“第二,神机营尽数赶赴青石峡,三日之内布设地雷、火箭、火炮。峡道挖掘壕沟,布设拒马尖桩,封锁山道。”
“第三,张虎带领虎威营驻守第一道隘口,顶住首轮猛攻,挫敌锐气。”
“第四,李自成领安民营驻守第二道防线,随时支援前线,组织百姓加固工事、转运物资。”
“第五,赵承武率领镇武营驻守第三道防线,兼管督战、伤员救护与补给调度,你熟悉官军战法,帮我查漏补缺。”
五道军令,环环相扣。
众将齐声应答:“得令!”
集镇瞬间转入战时。青壮披甲连夜奔赴青石峡;工匠停下手头活计,赶造军械装填火药;百姓自发帮忙搬运滚木礌石,缝制绷带,输送粮草。军民同心,同仇敌忾。
两日两夜不眠不休。第三日午后,张亮站在青石峡高处向下望去,十里峡道已然大变模样。
山道被壕沟、拒马、尖木层层截断,路面之下埋满地雷。两侧崖壁开凿出无数火力点与伏兵洞,峡口高地三门火炮、数十架床弩对准入口。天险叠加人工工事,青石峡化作一道鬼门关。
远处天际黄沙翻涌。
马蹄、人喊、战鼓由远及近,地面微微震颤。
巡抚大军到了。
旌旗连绵如云,甲胄反光,一万两千人马铺天盖地,队伍绵延十余里,肃杀威压扑面而来。
为首大将正是副总兵杨烈,身披重甲骑于马上,冷冽目光望向死寂的青石峡,面露不屑。
“区区草寇,竟敢据险顽抗?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传令,列阵强攻!一日之内,踏平峡道,直捣李家集镇!”
军令层层下传,大军缓缓压向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