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武的三千大军,走了整整五天才到河滩。
不是他慢,是一路上太惨了。
从府城出发第一天,前锋营就踩上了地雷,炸伤了几十个人,还炸了两辆粮草车;第二天走山路,两侧林子里冷箭不断,专门射传令兵和旗手,走一路,将领喊破喉咙也传不清命令;第三天路过第一座堡寨,想顺手拔掉,结果寨墙上面滚木礌石、火箭石灰往下砸,打了半天,死了百八十人,连寨门都没摸着;第四天更狠,夜里宿营,飞羽营摸进来放了一把火,烧了小半粮草,还顺手宰了三个千总。
等走到河滩的时候,三千人已经减员了四分之一,攻城器械坏了一半,五门火炮还剩三门,士兵们一个个熬得眼睛通红,又累又气。
混账!一群流民,也敢跟老子玩阴的!赵承武骑在马上,脸色铁青,盔甲上都蒙了一层灰。
他打了十几年仗,在辽东跟后金鞑子都拼过命,从没这么憋屈过。对方就像一群躲在暗处的老鼠,不跟你正面打,就一路骚扰、一路埋雷、一路放火,等你到了地方,已经被磨掉了半条命。
将军,前面就是河滩了,过了河滩就是李家集镇。亲兵上前禀报,这地方开阔,两边没林子,地上也平,贼寇想埋伏都没地方藏。
赵承武勒住马,往前望去。
果然,河滩一望无际,平坦得很,连个高坡都没几个,确实是最适合大军推进的地方。
他冷笑一声:姓张的小子,也就会玩些偷鸡摸狗的把戏。到了开阔地,我看他还往哪藏!
传令!前队探路,中军稳步推进,后队护住粮草军械,结阵而行,过了河滩,直接合围集镇!
官军们也松了口气。
走了五天的霉运,总算到了安全地方了。
两千多大军列着整齐的阵型,踩着黄沙,一步步往河滩腹地走,甲叶哗哗响,刀枪如林,看着确实威势十足。
等中军主力全都踏进河滩深处,前后队拉开了距离的时候——
远处的土坡后面,苏凌月冷冷吐出一个字:
咻咻咻——!
几百支带着火药的火箭,拖着赤红的尾焰,像一群火鸟,从土坡后面飞了起来,划破长空,密密麻麻砸进官军的阵型里。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了片,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冲在最前面的官军,当场就被炸倒了一片,血肉横飞,人仰马翻。粮草车也被引燃了,熊熊大火瞬间烧了起来,黑烟遮天蔽日,呛得人睁不开眼。
敌袭!有火器!贼寇有火器!
官军阵中瞬间大乱,惊恐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都是正规边军,见过鸟铳,见过火炮,可从没见过这么密集、这么猛的火箭轰炸,铺天盖地的,躲都没地方躲。
慌什么!稳住阵型!盾兵上前!沙土灭火!赵承武又惊又怒,却没乱,扯着嗓子嘶吼,挥刀砍了两个往后跑的士兵,强行压住阵脚。
他毕竟是打过硬仗的,临危不乱,盾兵很快顶了上去,一层一层地往前排,想要把阵型重新稳住。
可他刚把前排稳住,脚下的地面,突然震颤了起来。
轰隆——!
一声比火箭爆炸响十倍的巨响,从脚底下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十几声巨响连在一起,像十几道惊雷砸在地上,整个河滩都在抖。
埋在地下的地雷,被引线接连引爆。
地面被炸出一个个大坑,靠近的官军连人带甲被炸飞,残肢断臂满天飞,沙土混着血水,泼得四处都是。
两轮轰炸下来,官军的阵型彻底崩了。
哪怕是边军精锐,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面前,也彻底慌了神,士兵们四散逃窜,互相踩踏,死在自己人脚下的,比被炸死的还多。
总攻!
高台上,张亮手里的令旗往下一挥。
杀啊——!
隘口两侧,张虎带着虎威营重甲步兵,像两堵钢铁城墙,从左右两边压了上来。铁甲铿锵,长矛如林,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所过之处,官军像割麦子似的倒下去。
李自成带着安民营主力,从正面冲了上来,五百步战兵列着阵型,稳步推进,把溃散的官军往中间挤。
苏凌月带着飞羽营,绕到后面,封死了退路,箭雨漫天,专射往回跑的溃兵。
更狠的是五十支新式火铳。
五十名精锐火铳手,列成三排,站在高坡上,轮番齐射。
砰!砰!砰!
铳声连绵,铅弹呼啸,每一轮齐射,就有几十个官军倒下。
这种火铳是张亮改良过的,比官军的鸟铳射程远、威力大、还不容易炸膛,近距离打盔甲,一打一个洞。
火器压制、重甲冲锋、侧翼包抄、后路封锁。
四面合围,官军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赵承武眼睛都红了,手里的大刀都砍卷了刃,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却还在硬撑:不许退!都给我顶住!冲出去!冲出去就活了!
他刀法确实厉害,又悍不畏死,带着几十个亲兵,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小口子,想往北面冲。
可他刚冲出去没几步,就看见前面站着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把精钢大刀,正冷冷看着他。
正是张虎。
赵承武?张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等你半天了。
找死!
赵承武怒喝一声,策马冲上去,大刀当头劈下,刀风凛冽,带着沙场老将的狠劲。
当——!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响,火星四溅。
张虎根本没躲,直接抬手,用手里的刀身硬接了这一刀。
赵承武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过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大刀差点脱手,胯下的战马也连连后退了好几步,马腿都软了。
就这点力气?张虎摇了摇头,一脸嫌弃,在辽东跟鞑子打仗的,就你这水平?
赵承武又惊又怒,还没反应过来,张虎已经大步冲了上来,一步就跨到了马前,大手一伸,直接抓住了他的战甲衣襟。
给我下来吧!
张虎猛地一扯,两百多斤重的人,连带着几十斤重的铁甲,硬生生被他从马背上扯了下来,一声砸在黄土地上,尘土飞扬。
赵承武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刚想爬起来,一只大脚已经踩在了他胸口上,力道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连动弹一下都难。
就你,还想踏平我们集镇?张虎居高临下看着他,满脸不屑。
周围的亲兵见主将被擒,疯了似的冲上来想救,可虎威营的重甲兵早就围了上来,长矛一捅,就倒下一片,根本靠近不了。
主将被擒,成了压垮官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投降!我们投降!
别打了!别杀了!我们缴械!
剩下的一千多官军,再也没有半点战意,纷纷扔下刀枪,扑通扑通跪在地上,哭喊声响成一片。
这一仗,从火箭齐射到全军投降,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三千边军,战死五百多,受伤八百多,剩下一千多人全部投降,无一漏网。
三门火炮完好无损,二十架床弩缴获了十五架,刀枪、甲胄、粮草、银两,堆积如山。
更重要的是,俘虏了一大批边军的工匠、炮手、火铳手,这些都是宝贵的技术人才。
硝烟慢慢散了,河滩上满是丢弃的兵器和甲胄,血腥味混着火药味,随风飘出老远。
张亮缓步走下高台,来到赵承武面前。
赵承武被押着跪在地上,浑身是土,盔甲破了,头发散了,脸上还有血,可眼神依旧硬得很,梗着脖子,瞪着张亮,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我乃朝廷正三品参将,兵败被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废话。
他是正规军将领,耻于向投降,早就抱定了必死的心思。
张亮低头看着他,神色平静,没有半点要杀他的意思,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你治军有度,临危不乱,是个好将领。可惜,你守的不是天下百姓,是朱家的天下,是贪官的富贵。
官吏贪腐,朝廷昏聩,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你在边关拼了十几年命,可你拼回来的,不是百姓的安稳日子,是贪官们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你忠的不是国,是一家一姓的朝廷。你护的不是民,是榨取民脂民膏的官僚。
几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赵承武心里。
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何尝不知道官场黑暗?何尝不知道百姓疾苦?
可他是武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道理。
我不杀你。张亮淡淡道,你可以先在集镇住着,看看我们的百姓吃什么,穿什么,日子过得怎么样。
等你看清楚了,想走,我放你走。想留,我欢迎。
说完,张亮挥了挥手:带下去,好生安置,不许苛待,不许羞辱。
亲兵押着赵承武下去了,赵承武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张亮一眼,眼神复杂得很。
周围的将领们有点懵:张公子,就这么放了?他可是朝廷参将,万一回去了,再带兵来打怎么办?
张亮笑了笑:放心,他不会的。
等他看清楚我们是什么样的队伍,看清楚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他自己就会想明白。
这样的人才,杀了可惜。收服了,比杀十个敌将都有用。
众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张公子说的,从来没错。
这一仗打完,整个延安府,都震动了。
三千边军,全军覆没,参将被俘。
消息传到府城,知府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连夜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消息传到周边各县,县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提两个字。
消息传到周边的义军、流寇耳朵里,所有人都炸了锅——李家集镇的张公子,居然连府城的边军都打赢了?
一时之间,投奔李家集镇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流民,还有不少小股的义军、落魄的武将、不得志的文人,都往这边赶。
张亮的势力,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