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里的鼾声渐渐稀了下去,漏进来的月光把神像缺了半块的脑袋投在地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影。
张亮没睡。他靠在冰冷的墙根上,意识沉进空间里,把那方一丈见方的天地反复扫了一遍——初始存下的几十斤米、三柄磨锋利的柴刀、一小包粗盐,安安稳稳躺在恒温的虚空中,连半分重量都感知不到。他指尖在地面上轻轻画着陕北的地形,脑子里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张虎抱着块石头靠在庙门口打盹,耳朵却竖得老高,外面巷子里哪怕有半声狗叫,他都能瞬间睁开眼。苏凌月靠在另一侧柱子上,长剑横在膝头,指尖轻轻搭在剑穗上,江湖人多年养成的警觉性,让她哪怕闭着眼,也能察觉到三丈内的任何动静。
后半夜的风更冷了,裹着集镇里的尘土气往庙里钻。几个冻得浑身发抖的流民,抱着破布往张亮他们这边挪了挪,却不敢靠太近——白天张虎一拳打飞刀疤脸的画面,早就刻进了所有人脑子里。
张亮抬眼扫过去,抬手扔过去几小把干茅草:“垫在底下挡挡寒气,别冻出病来。”
几个人愣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接住茅草,对着他连连磕头。
苏凌月睁开眼,轻声道:“你这是要把这庙里的人收拢过来?”
“不是收拢,是给他们一条活路。”张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集镇里的悍匪、衙役,随时能冲进来把我们全宰了。单靠我们三个,守不住一夜,更守不住到明天。只有把这些活不下去的人拧成一股绳,我们在这李家集镇,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他站起身,走到神像前的空地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流民耳朵里:“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已经活不下去了,草根啃完了,树皮扒光了,出去就是被衙役抓去修边墙,留下来迟早被匪类抢粮打死。”
“从今天起,这山神庙立三条规矩:第一,不许抢老弱的口粮;第二,夜里轮班守庙,有人敢闯进来,一起往外打;第三,谁找到能换粮的活计,大家一起分,绝不私吞。”
“跟着我干的,明天我带你们去集镇边上的采石场,凭力气换粮,人人都能分到一口饱饭。”
满庙的流民瞬间炸了,所有人都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冒出光。他们逃荒逃了几个月,见过无数人踩着同类的尸体抢粮,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过“一起活下去”这种话。几个年轻力壮的流民当场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张大哥,我们听你的!你让我们打谁我们就打谁!”
张虎站在张亮身后,看着这一幕,挠着后脑勺笑,他就知道,自己哥说能让大家吃上饱饭,就绝对能做到。
苏凌月看着张亮的背影,眼底满是赞叹。他没画大饼,没喊空口号,三言两语就把这群散沙似的流民聚成了一股力量,这份驭人的本事,比江湖上那些占山为王的匪首强出十倍。
张亮没闲着,趁着夜色,点了三个手脚麻利的年轻流民,让他们分头去集镇里打探消息:一个去粮铺门口盯着,看乡绅家的运粮路线;一个去衙役的值守点摸清楚换班时间;第三个专门去打听,最近集镇上有没有一个丢了驿卒饭碗、姓刘的陕西汉子——李自成现在还顶着“刘宗敏远亲”的化名,在集镇上给人算卦打短工,普通人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名。
天快亮的时候,三个人先后回来了,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一报给张亮。
“张哥,西头王乡绅家的粮车,明天午后要从集镇过,往县城送粮,只有五个护院跟着。”
“衙役卯时换班,中间有半柱香的空当,南门没人守。”
“集镇东头的破院子里,真有个算卦的刘先生,手底下已经聚了七八个逃荒的汉子,从来不跟外人来往。”
张亮指尖在地面上敲了敲,眼底精光一闪。
李自成就在那座破院子里。
他没急着立刻找上门,反而从空间里摸出十几小捧米,分给昨晚轮值守夜的流民。温热的米粒落在这群人手里,他们看向张亮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死心塌地的追随。
苏凌月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现在手里有了二十多个敢拼命的人,真要去见那个算卦的刘先生?我总觉得那人身上藏着事,不简单。”
张亮望着庙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远处集镇的炊烟稀稀拉拉冒出来,他淡淡开口:
“就是因为他不简单,才必须去见。”
“不过在见他之前,我们得先把王乡绅那辆运粮车截下来。有了粮,有了实打实的底气,我站在他面前说话,才算数。”
张虎瞬间眼睛亮了,攥着拳头摩拳擦掌:“哥!这事交给我!我一个人就能把粮车给你扛回来!”
张亮笑着摇了摇头,抬手点了三个最壮实的流民,低声把计划安排下去。
山神庙的木门被推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这群攥着拳头、眼里有了光的流民身上。
李家集镇的风,从今天起,就要换方向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