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成虎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
半张桌子在他肩前炸开,紧跟着压来的拳头直奔陆沉舟胸口。
他双手虎口还在流血,前臂麻得像不是自己的。手里的长刀弯了近一掌,刀尖偏向左侧,连直刺都难。
杜成虎却只晃了晃拳头。
“练皮大成?”
他看着陆沉舟,暗红纹路在脖颈下缓慢鼓动,“陈老头藏得够深。”
陆沉舟没接话。
后窗在左,楼梯在杜成虎身后。窗下黑漆漆的,看不清落脚处。现在转身跳,杜成虎三步就能追到。
先让双手恢复。
【消耗修炼能量:两份】
【百倍修炼完成】
【《长春功》:大成】
【武道境界:炼肉初成】
【身体恢复】
热流轰然灌入四肢。
裂开的虎口迅速收紧,手臂里的麻木被滚烫冲散。皮下肌肉一寸寸绷起,又在呼吸间变得柔韧。刚才那一拳留下的闷痛从胸口退去,双脚重新踩实地面。
陆沉舟没有站在原处等。
恢复的同时,他绕到倒地的屏风后。杜成虎不肯绕路,肩头撞碎屏风,又抡起圆桌横扫。桌面砸上木柱的刹那,陆沉舟从另一侧切回,弯刀贴着他右肋拉过。
刺啦!
黑衣裂开。
刀锋下传来的阻力像切过一层老牛皮,但终究进去了。杜成虎肋下绽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衣摆。
能伤。
杜成虎反手一拳。
陆沉舟早在刀锋入肉时便开始退,仍只能横刀抵住拳头。
砰!
刀身再次弯曲。陆沉舟鞋底犁出两道木痕,后背撞上柱子,胸口发闷,双手却没有再裂。
杜成虎低头摸了一把肋下。掌上全是血。
他脸上的轻蔑没了。
“刚才还只是练皮。”
陆沉舟握紧刀柄,没有回答。
杜成虎显然也不需要答案。他猛地扯开上衣,胸腹间的暗红纹路全部露了出来。那些东西不像刺青,更像一条条细虫藏在皮下,正向肋下伤口聚拢。
楼道里横着赵魁和几名帮众的尸体。
随着杜成虎深吸一口气,尸体流出的血竟然轻轻颤了一下。
一缕缕暗红血气离开地面,贴着木板游进房里,没入杜成虎胸腹。肋下那道伤口随之收紧,流血迅速变慢。
陆沉舟闻到一股突然浓起来的腥甜。
不是错觉。
这人能借地上的血恢复。
杜成虎咧嘴,牙缝间也泛起红色。
“我倒要看看,你能长几回肉。”
他再次扑来。
杜成虎先封住后窗,贴着柱子转向,拳肘连续砸下。陆沉舟绕柱闪避,第三拳落下时故意偏转刀面,让拳锋擦过,随即切进近身,刀柄撞中肋下旧伤。抽身前,弯刀又从伤口边缘剜下一块肉。
血喷得更急。
杜成虎不退,顶着刀冲近,一手抓刀背,一拳砸向面门。陆沉舟立刻松刀,倒地踹中他的伤肋。
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肋下的血止不住了。两刀一脚全落在同一处,皮下暗纹不断聚拢,速度却越来越慢。
下一瞬,他转身撞出房门。
不是往前堂。
他踩着尸体冲向后院楼梯,沿途还在抽取地上的血气。可越往下走,那股腥甜味反而越浓。黑衣下的暗红纹路也像被什么牵着,一起朝下腹和楼梯深处收缩。
陆沉舟撑地起身,先捡起赵魁的重刀。
杜成虎会恢复,却正退向血味更重的地方。放他喘过这口气,等来的只会是更难杀的东西;现在追,那三处伤都还在。
陆沉舟握了握重刀,又把它扔下。
太沉,不熟。狭窄处更难转向。
他从地上捡回自己的弯刀,抓起一截断裂的桌腿,追出房门。
帮众已经跑散,后院角落却开着一扇通往地下的矮门。新鲜血点、涌出的腥味和墙角重新泛湿的暗红细线,全在同一个方向。
陆沉舟没有直接下去。
他先把桌腿扔进门内。
木头滚过七八级石阶,撞上墙,直到落地都没有触发暗器。他这才贴着右墙向下,脚步压得很轻。
石阶尽头是一间比赌坊大堂还宽的地下石室。
中间挖着一座圆形血池。暗红液体正在池中翻涌,热气裹着腥味扑面而来。四根粗铁管从墙里伸出,管口还在滴血。
石室左侧摆着六只铁笼。
里面关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手腕都被割开过,伤口外缠着发黑的布。有人缩在角落不动,有人睁着眼,却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右侧则立着一根铁柱。
一个长着灰黑狼毛的人形怪物被四条锁链拴在柱上。它比杜成虎还高,胸腹却瘦得能看见肋骨,肩头和大腿插着几根细管。每一次挣扎,管内都会有血流向池中。
陆沉舟第一次见这种东西。
它的脸一半像人,一半向前凸起,嘴里全是交错尖牙。左眼浑浊,右眼死死盯着杜成虎,里面的恨意倒是看得懂。
杜成虎已经跳进血池。
池水只到他腰间。暗红纹路从全身亮起,与池壁上的细线一根根接上。大量血气往他肋下涌,塌陷的部位竟在缓慢鼓起。
“你还敢跟下来。”
杜成虎喘着粗气,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正好拿你的血补这一炉。”
陆沉舟站在入口,没有靠近血池。
池边竖着一块半人高的赤铜板,密密刻着呼吸、运血和引外血入体的图文。最上方四个字很大。
血炉魔功。
杜成虎右手始终按在铜板边缘,手掌与一道血槽相连。池中血水每翻涌一次,他的伤就收紧一分。
那东西在帮他控制血池。
他抬脚踢起一块碎石。
杜成虎偏头避开的瞬间,陆沉舟贴着池沿冲出。弯刀斩向他的手腕,逼得他把手从铜板上抽开。
杜成虎一拳砸来。
陆沉舟侧身让过,左掌按上赤铜板。
冰冷触感贴上掌心。
铜板上的图文同时在他脑中展开,连背面被血垢遮住的口诀也一并补全,瞬间连成完整功法。
【发现高阶根本功法:《血炉魔功》】
【首次接触,自动解析并补全】
【《血炉魔功》:入门】
辨血,引血,吞炼已经离体的气血与药力。
足够了。
杜成虎的拳头已经到了耳边。
陆沉舟按着铜板,念头一动。
原本涌向杜成虎的血气骤然停住。
整座血池像被另一只手拧了一下,池水轰地旋转。连接杜成虎身体的暗红细线接连绷断,反向缠上陆沉舟手掌。
驳杂血气冲进掌心,《血炉魔功》只抽出一缕干净热流。身体刚有胀痛,他立刻停下,只压住血池,不让它再回到杜成虎手中。
拳锋也在这时擦过他耳侧。
陆沉舟低头避开,耳后仍被撕下一块皮。
杜成虎一把抓住他后领,把他向池中掼去。
陆沉舟回身挥刀。弯曲的刀锋没去砍手,反而勾住池边铁链,用力一拉。
铁链另一头正扣在那头狼形怪物右腕上。
铜板失去杜成虎压制后,锁扣本就弹开一半。此刻被刀锋一扯,铁销当场飞出。
灰黑怪物低吼一声,整条右臂挣脱束缚。
它没有扑陆沉舟。
那只长满黑毛的巨爪越过血池,直奔杜成虎后脑。
杜成虎脸色一变,只能松开陆沉舟,转身架住巨爪。
爪尖划过他的前臂,撕出四道血口。
“畜生!”
杜成虎撞进怪物怀里,一拳砸断它胸前细管。怪物张嘴咬住他的肩,他竟不退,顺着断管把手插进怪物胸口。血肉撕裂声中,吼叫戛然而止。
杜成虎从它胸腔里扯出一枚鸡蛋大小的暗红硬物。那东西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还在微微跳动。
怪物的身体已经垂下去,鼻间不再出气。
杜成虎握着那枚东西,转头扑向血池,显然想把它按进自己伤口。
陆沉舟不知道那是什么。
面板却在硬物完全离开尸体后亮了起来。
【发现已脱离活体的妖血结晶】
【可吸收:残缺妖狼血核】
不能让他用。
陆沉舟一脚踢中杜成虎膝弯,弯刀顺势扫过手腕。
杜成虎五指吃痛,血核脱手。
陆沉舟伸手接住。
热得烫手。
他动念吸收。
坚硬血核在掌中迅速失去颜色,化成一把灰白碎屑。滚烫力量却没有散进面板深处,而是先被刚学会的《血炉魔功》卷入四肢百骸。
【吞炼残缺妖狼血核】
【获得浅层特性:血肉感知】
轰!
陆沉舟先感到自己的心跳,紧接着是杜成虎。那不是声音,更像一团收缩舒张的热源。气血怎样冲向拳臂、哪块肌肉先绷紧、断骨怎样摩擦伤口,全成了清楚的触感。
杜成虎一拳打出。
拳还没抬到一半,肩背的血肉已经先动。
陆沉舟侧头。
拳锋从脸旁掠过。
他第一次不是靠眼睛躲开。刚到手的能力立刻能用,那股兴奋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杜成虎却越打越狠。
血核被夺,他没有半点迟疑,张口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血喷在胸前暗纹上。原本黯淡的纹路再次鼓起,身体像烧红的铁块,皮肤下冒出一层热气。
他一脚踏裂池沿,双拳连续砸来。
陆沉舟避开第一拳,第二拳擦中肩头,整条左臂当场失去知觉。第三拳直奔胸口,他只能用弯刀去挡。
砰!
刀背撞进胸膛。
陆沉舟倒飞出去,后腰砸在赤铜板边缘,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杜成虎没给他喘气,踩进血池继续追。
没了血池相助,他依旧是一头能把人撕碎的凶兽。
陆沉舟咽下血,视野没有离开他胸腹。
血肉感知里,杜成虎每次发力,气血都会涌向四肢,肋下伤口便流得更快。舌尖的血只能让他暂时更凶,断骨仍旧错着位。
剩三份修炼能量。
陆沉舟动念用掉一份。
【消耗修炼能量:一份】
【百倍修炼完成】
【身体恢复】
左臂重新有了知觉,后腰的剧痛迅速退去。
杜成虎亲眼看着这一幕,脸上第一次浮出惊色。
陆沉舟已经迎了上去。
他不再一味避拳。
第一刀切开左肩,第二刀扫过前臂旧伤,四条爪痕一起崩开。
杜成虎抓住刀身,任凭掌心被割裂也不松手,右拳狠狠砸中陆沉舟腹部。
陆沉舟弓起身体,胃里一阵翻涌。
却也借着贴近的机会,把左手按在杜成虎肋下。
《血炉魔功》运转。
他夺不走完整皮肉下的气血,却能牵动正在外泄的血。杜成虎肋下喷出一股血箭,半边身体立刻僵住。
陆沉舟抽回弯刀,向下斩中他的右膝。
刀锋卡进骨缝。
弯曲的刀身成了铁钩。陆沉舟转身猛拽,杜成虎右腿向外翻折,筋肉撕开,跪进血池。背后的拳头还没落下,陆沉舟已经矮身回旋,借势从膝骨间拔出弯刀。
陆沉舟没有砍脖子。
他看准杜成虎肋下不断喷血的裂口,把弯刀整个捅了进去。
刀尖顺着断裂肋骨向上滑,直抵那团狂跳的热源。陆沉舟双手压下刀柄,弯曲刀尖在胸腔内转了半圈。
心跳骤停。
杜成虎身体绷直,双拳仍向后乱砸。陆沉舟按住他后背,再次拧动刀柄。
噗嗤!
一截带血刀尖从杜成虎左胸钻出。
杜成虎张着嘴,喉咙里挤出漏气般的响声。他还想抓陆沉舟,手抬到一半,重重落进血池。
暗红纹路一根根暗下去。
陆沉舟等到血肉感知里那团热源彻底不动,才踩住尸体,把弯刀拔了出来。
陆沉舟站在池边喘了几口气,先走到铁笼前。
钥匙挂在杜成虎腰后。
他把六只笼门依次打开,又斩断几个囚犯脚上的细链。
“能走的扶不能走的。”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中年男人扶着铁栏站起来,声音发颤:“前面都是血狼帮的人。”
“前面未必还有活的。”
陆沉舟扯下杜成虎相对干净的外衣,擦去刀柄上的血,“有后门吗?”
男人指向铁柱后方。
“他们送人进来,走那边。”
陆沉舟过去查看。石壁后果然藏着一条窄道,地上有车轮压过的痕迹,远处还能闻到夜风。
他没有立刻让人走。
先用钥匙打开窄道尽头的铁门,确认外面是一条无人后巷,左右都能通行,这才回身。
“出去以后分开跑,别跟着我。”
囚犯们没有多问。能动的背起昏迷的人,一个接一个钻进窄道。
陆沉舟最后回到石室。
赤铜板并非钉在地上,而是十二片铜页用铁环串成。最上面刻着完整的功法名,最后一页也有收尾口诀。
他已经学会,仍把铜册从架上取下。
石桌上还有三只封蜡药瓶和一包干净布条。陆沉舟逐一碰过,面板只对其中两瓶有反应。
【可吸收:养血药】
【可吸收:炼体药液】
他把两瓶、铜册和布条裹进杜成虎的外衣。第三瓶气味刺鼻,面板没有确认,他没碰里面的东西。
除此之外,全是装血的陶罐和刑具。
陆沉舟没再停留,提着包裹从后门离开。
巷外已经响起尖锐哨声。
一声在赌坊正门,两声在更远的街口。有人正在喊血狼帮的名字,脚步从不同方向往这边聚。
陆沉舟贴着墙走出半条巷子,血肉感知忽然捕捉到后腰一点极轻的跳动。
不是他自己的血。
他反手摸去,从杜成虎外衣的夹层里捏出一只米粒大的暗红甲虫。
虫腹一鼓一缩,口器还沾着血。被捏住时,它尾部闪过一点极淡的红光,发出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吱声。
陆沉舟不知道这虫是谁放的,也不知道附近还有几只。
更不知道刚才那一点红光有没有把讯号传出去。
他两指立刻合拢。
啪。
甲虫碎成一小团黑红黏液。
陆沉舟把黏液抹在墙缝里,重新检查外衣、铜册和两个药瓶。没发现第二只,他也没有因此放心。
哨声越来越近。
他不能往回春堂走,也不能在这里等。
前方巷口露出一排熟悉的灰瓦。原身记忆被眼前位置触动:再过两条街,是回春堂早年存药的旧库。后来屋顶漏雨,药材搬空,只剩前后两扇门,后门通一条废弃排水沟。
能避开大街,也能换方向离开。
陆沉舟提着包裹拐进小巷。
旧药库的门锁早已锈坏。他用刀尖挑开,以空药柜斜顶前门,又确认后门外的干沟能穿过民宅,这才放下包裹。
他脱掉染血短褂,用布条重新缠紧腹部和肩头。伤已经在恢复,最重的地方只剩大片青紫。弯刀不能再用,他把杜成虎身上取下的短刀别到后腰。
两瓶药和赤铜册摆在柜台上。这就是他从血狼帮带出来的全部东西。
陆沉舟摸了摸胸口。
隔着皮肉,他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更远处,老鼠从墙洞里钻过,微弱热意一闪便消失。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几个小时前,他还要靠一把驱虫粉才能活命。
现在,杜成虎死了。
血狼帮那座赌坊里,能打的也被他一路杀穿。就算还有帮众活着,从今夜起,那个名字也压不住这条街了。
外面的哨声忽然停了一瞬。
陆沉舟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虫子死前亮过。
这里不能久留。
他把两瓶药收进怀里,铜册重新裹紧,走向后门。
血炉魔功已经在身体里开了第一道炉火。
但命要握在自己手里,路也得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