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癞子正蹲在自家灶台前扒饭,趿着鞋,被人一路拎进了老屋。
一看屋里这阵仗。
村长黑着脸,村民围了一圈,陆知远站在中间脸色煞白,还有个李娜娜红着眼。
他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完了,完了。
下意识以为陆知远把他供出来了。
“我说我说!是陆知青!他给了我五毛钱定金,说事办利索了再给五毛,让我……让我把李娜娜……”
此话一出,屋里炸了锅。
“你胡说!” 李娜娜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梗着脖子嘶声打断他,“你玷污的是林瑶!是林瑶!”
林瑶?
赵癞子疑惑地抬起头,看了陆知远一眼。
陆知远的脸白得像纸,眼神里全是警告,可警告已经没了底气,虚得很。
赵癞子恍然大悟。
原来这里头还有他不知道的事。
可这会儿事情闹得这么大,保命要紧。
“林瑶那次……陆知青自己去的。我连林瑶的边都没沾着。”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我收钱办的事,只有李娜娜一个。”
屋里死一样地静。
十几号人,没有一个出声,所有眼睛齐刷刷看向李娜娜。
李娜娜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陆知远。
那个说“对你好是应该的”的男人,那个给她端药的男人,那个她还想给他生娃的男人。她把自己从头到脚都给了他,连人带心。
“陆知远……”李娜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快说,你快说他是骗人的。”
直到这一刻,她都愿意相信陆知远。
只要他开口,只要他告诉大家赵癞子在胡说,她就信。
她心里还抱着最后一点东西。
那些夜里,那些窝头,那些“娜娜你真好”,总不会全是假的吧?
陆知远急了。
他知道,只有拉住李娜娜。
只要她信他,只要她站在他这边,这事就还有余地。
他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堆出那种她熟悉温和又无奈的神情,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娜娜,你听我说——赵癞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他满嘴胡吣,他的话能信?我跟他有过节,他是逮着机会往我身上泼脏水。你冷静想想,我什么时候害过你?那碗水是安神的,你最近老睡不着,我心疼你才……”
“你放屁!”赵癞子猛地打断他,嗓子都劈了。
他往前蹿了一步,指着陆知远的鼻子,“你明明还给我钱,让我好好伺候李娜娜!五毛定金,事完了再给五毛,两张票子还在这儿呢!”
他把那两张皱巴巴的五毛钱举起来,在头顶晃了晃,“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的钱!”
李娜娜死死盯着那两张票子。
那两张票子她熟——右上角那个黑点,是她闲来无事拿笔点的。
前几天给了陆知远买烟。
“不对……安神的?……”她心碎的声音几乎是嚎出来的,“你跟我说是安神的?陆知远,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
陆知远被她吼得往后退了半步,心虚的低头。
这时候,人群里忽然有人开口。
王红梅站在后头,脸色发白,“陆知青……上个月,你让我上街的时候帮你去卫生院拿过药。我问你拿什么,你说你失眠,要安眠的药。可你拿回来的那个瓶子,我看着不对,当时没多想,现在……”
她没往下说。
可那半句话,比什么都狠。
人群“嗡”地炸了。
张卫东把手里的搪瓷缸往地上一搁,皱着眉:“陆知远,你到底干了什么?”
“陆知远,李娜娜明明就是你给了我钱,让我糟蹋的!”赵癞子憋不住了,跳脚的破口大叫,“你还让我今晚十点到小树林去等!”
李娜娜浑身发抖,寒气从脚底腾升。
是的,今晚上十点小树林,是她跟陆知远的时间。
全部都对上了。
“我……”
陆知远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哑口无言。
转头看向村长,又看向周围那些熟悉的脸。
那些平日里叫他“陆知青”、跟他一起下地、一起吃饭的人。
他们的眼神让他后背发凉,像一根根针扎在脊梁骨上。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这事,兜不住了。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东西。
林瑶的那张五块钱,蓝灰色的票子,他当时就揣进了口袋。
李娜娜端来的鸡汤,油花浮在碗沿上,她眼巴巴看着他喝,问他“够不够咸”。
还有那些夜里,他躺在两个女人之间,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捏在手心里,得意得像发了面。
此刻那些得意全变成巴掌,一下一下抽在他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
林瑶站在另一边,浑身冰凉。
她全部都听懂了。
赵癞子和李娜娜那番话,陆知远那张还在狡辩的嘴。
她所有以为的“偶然”,都是算计。
那些约,那些温柔,那些夜里他抱着她说“你才是最好的”,全是圈套。
她信了,信得那么死。
林瑶想起前两天,自己还在庆幸“好在是他陆知远”,她甚至对他动了心。
原来从头到尾,她只是一件消遣的玩物,又蠢又贱的玩物。
林瑶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扭曲又狰狞。
她上前,抬手,一巴掌狠狠抽在陆知远脸上。
“啪!”
脆响的声音在静下来的屋里格外响。
“陆知远,你还是人吗?”
林瑶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眼眶红得滴血,盯着他的眼神,像盯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怪物。
她恨不得把他那张脸撕烂,恨不得把自己那段记忆从脑子里剜出来。
那头李娜娜已经疯了。
想到自己那些晚上,那些窝头,那些“娜娜你真好”,那些她掏心掏肺的蠢话,全是被他拿来当猴耍。
她扑上去,冲力把陆知远撞倒在地,骑了上去,左右开弓甩巴掌。
“狗男人!你拿我当什么!”
“啪!”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啪!啪!”
接连的巴掌声节奏般响起。
陆知远被打得偏过头,眼镜飞出去,摔在地上,碎了一片镜片。
两边脸颊很快就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话都说不出来。
他抬起胳膊想挡,被李娜娜一把扒开,又呼了几巴掌。
“贱人,贱人,我要杀了你。”
“唔……”
屋里屋外,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出声。
谁能想到,平日里那个斯斯文文,说话和气的陆知青,原来皮下是这么个东西。
魔鬼就在身边,谁想想,后脊梁都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