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县衙门前。
两尊石狮子蹲踞两侧,镇着朱红大门,肃穆威严。
两名衙役身着皂服,挎刀立在阶下,被日头晒得满脸油汗,神色恹恹。
魏尘一身劲装,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肩背上,步履沉稳地走到阶前。
他抬眸望了望这座威严府邸,眉头微蹙,似在思忖着什么,随即上前一步。
“两位差大哥,劳烦通禀一声,在下魏尘,求见县令大人。”
两名衙役本就晒得心烦,张口便想呵斥,可瞥见他周身虬结紧实的肌肉与沉稳气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不耐道:
“县令大人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回去吧。”
“两位还是去通禀一声为好。就说魏尘求见,若是耽搁了大人的事,恐怕两位不好交代。”
魏尘语气平静。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这年轻人气度不凡,不似寻常百姓。
其中一人犹豫片刻,终是转身快步跑了进去。
“你且等着。”
没等多久,那衙役便去而复返,扬声道:
“大人让你进去。径直往里走,正堂便是。”
魏尘颔首,大步踏入县衙。
院内青砖铺地,两侧古柏苍劲,偶有捕快挎刀快步走过,步履轻疾,鸦雀无声,透着官府特有的肃杀之气。
他顺着甬道往里走,不多时便到了正堂。
迈步而入,堂内宽敞威严,“明镜高悬”的匾额悬于正中,案上文卷堆叠,一股沉凝威压扑面而来。
主位上坐着两人。
中年人身着绯色官袍,宇间不怒自威,正低头批阅文牒,正是清平县令裴万昌。
他身侧立着位少年,眉目与他有七分相似,怀中抱着一卷书,正静静翻阅,神色沉静。
“县令大人。”
魏尘上前一步,恭敬抱拳。
裴万昌恍若未闻,笔尖在纸页上沙沙游走,连头都没抬。
魏尘也不急,垂手立在堂下,静静等候。
那少年也不言语,只偶尔翻动书页,发出轻响。
堂内一时死寂,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与书页翻动声。
不知过了多久,裴万昌才缓缓搁下笔,抬起头,锐利如鹰的目光扫向魏尘,声音低沉威严:
“你找本官,有何事?”
“回大人,在下想入公门,做一名捕快。”
魏尘开门见山。
裴万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鼻间冷哼一声:
“先前本官派人招你入衙,你百般推辞。如今自己找上门来,当县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魏尘抬眸,直视着他,语气平静:
“大人会用我,因为大人现在,需要一把刀。”
“狂妄!”
裴万昌猛地一拍桌案,声响震得文卷微颤,他目光如刀,直刺魏尘: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真当县衙是你家后院?本县麾下高手如云,你区区一个暗劲武夫,也敢大言不惭说本官需要你?”
魏尘面色不变。
他心里清楚,这是裴万昌在敲打他,先挫挫锐气,再收为己用。
“大人要与五大家族争利,要整肃县城。”
他不卑不亢,声音沉稳,“之前大人悉心栽培的萧锋,已经废了。我魏尘,愿做大人手中这把刀。大人指哪,我打哪。”
这几日他反复思量,加入县衙就是借用他的关系。
单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撼不动钟府。
哪怕日后突破化劲,他能偷袭杀了许晴,钟幕霄与许晴关系极好,他怕被钟幕霄纠缠不清,他向来不喜欢冒险。
魏尘只看到两人相处的很甜蜜,只能大概猜到两人的关系,不知道钟幕霄对许晴只想玩玩。
所以他唯有借官府之势,名正言顺地出手。
等日后整肃县城、与五大家族交锋时,随便安个罪名,便能名正言顺地取许晴性命。
裴万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不说话,就那么直直盯着他。
目光沉凝如渊,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像猛兽盯着猎物。
时间一点点过去,魏尘只觉后背渐渐沁出细密的冷汗,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却依旧挺直脊背,不闪不避。
堂内死寂,只剩少年翻书的哗哗声,格外清晰。
笃。
裴万昌轻轻叩了下桌面,终于收回了目光。
魏尘只觉浑身一松,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裴万昌却没答他,转头看向身侧少年,忽然问道:
“晏儿,何谓‘藏’?”
少年裴清晏放下书卷,躬身答道:
“回爹爹,先生教过,‘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
裴万昌点头:
“学得不错。那爹平日又是如何教你的?是让你只一味藏拙吗?”
“并非如此。”
裴清晏声音清亮。
“爹爹说过,世间庸人,大多急于逞才露能,唯恐天下不知其天资。实则锋芒太露,易招人忌,引人算计。所以爹教我,不可太过耀眼,不可锋芒太露,但也不能只藏不露。藏,是为了等一个出鞘的时机。”
“说得不错。”
裴万昌露出几分笑意,这才重新看向魏尘:
“萧锋此人,本官原本也寄予厚望。可惜他太过骄矜,锋芒毕露却不懂收敛,处处露破绽。被人废掉,既是意外,也是必然。这般心性,终究难成大器。”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魏尘:
“而你魏尘,本官原以为你只会藏拙,是个没棱角的。没想到,你不仅会藏,还会咬。不露则已,一露,就要人的命。”
他眼神骤然一冷,声音里透出森森寒意:
“你告诉本官,萧锋,是不是你杀的?”
魏尘心头微微一凛。
难道事发了?
后背寒意瞬间窜了上来,可他旋即又压了下去。
自己做得隐秘,当夜无人看见。
退一步说,就算裴万昌心知肚明,如今要用人,也不会轻易发难。
这裴万昌,不过是在试他的胆色。
心念电转间,他面色平静,垂眸答道:
“萧师弟不是疯了吗?何时死的?再说,一个疯子,于我而言并无妨碍,我何苦费力气去杀他。”
“本官就是随口一问,不必放在心上。”
裴万昌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随即扬声朝堂外道:
“梁罡,进来。”
脚步声立刻从堂外传来。
魏尘趁机又道:
“大人,在下无意久居公门,只愿做个代捕头。待事了,便自会离去。”
裴万昌沉吟片刻,微微颔首:
“随你。”
这时,一个汉子大步进来,腰挎长刀,面上带着笑,正是梁罡。
“梁罡,魏尘今后便是捕头,你带他熟悉一下衙中事务,再安排桩差事给他。”
“是,大人。”
梁罡躬身应下,转头看向魏尘,看清人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
“原来是你!”
“梁捕头。”
魏尘拱手,眼底微冷。
他还记得,当日剿灭横川帮时,此人在背后挥刀偷袭,若不是他反应快,怕是早已被他一刀捅穿后心了。
“哈哈,上次都是误会!”
梁罡一摆手,笑得豪爽,仿佛旧事从未发生过。
“没想到尘兄也入了公门,你我同级,不必这么客气。”
他说着便来拉魏尘,神情热络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走,哥哥带你四处认认路,熟悉熟悉。等忙完了,哥哥做东,请你吃顿好的,就当给之前的事赔个不是,尘兄可别往心里去。”
魏尘任由他拉着,脸上也露出笑意:
“既然梁兄盛情,那小弟就却之不恭了。正好开开荤,好好宰梁兄一顿。”
“好说!好说!”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看上去亲厚无比。
裴万昌立在堂中,静静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门外,才回身走到案前,抽出一卷密档。
纸页上,关于魏尘的记录密密麻麻:
魏尘,年十八,性沉稳,懂隐忍,不喜出风头,暗中苦修。众人皆以为其天赋平平,却屡屡出人意料,破暗劲、中武秀才,身有奇遇。 且此人心存情义,孟家遭难,他倾力相助,救孟家于危难。 此人可用,可招揽。
卷宗之末,又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
萧锋之死,大概率与其有关。 用之前,先当众打压其锐气,以察心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