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一阵骚动,议论声此起彼伏地涌了进来。
“是官府的人!剿匪的队伍回来了!”
“快看,是萧师兄!”
“萧师兄这一身血……怕不是从定峰寨一路杀回来的吧?”
“少说两句,你没看萧师兄脸色不好。”
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魏尘收了桩功,抬眸望去。
只见萧锋走在最前,一身捕头官服划得破破烂烂,沾满血污尘土,脸色苍白难看,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戾气。
许晴竟也跟在队伍里,衣衫倒是齐整,只是神色间有些惊魂未定。
身后几名捕快抬着一副担架,上面盖着素白布单,隐隐透出暗红血色。
魏尘目光扫过一圈,心头猛地一沉,没看到张磊。
他快步上前,沉声问道:
“萧师弟,磊师弟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萧锋垂着眼帘,嘴唇动了动,没有应声。
魏尘心脏骤然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这位兄台,你说的可是张磊总捕头?”
旁边一名捕快抬起头,迟疑道。
“正是!”
魏尘声音发紧。
捕快重重叹了口气,伸手缓缓掀开了那幅白布。
视线落下的刹那,魏尘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竟听不到任何声音。
“磊师弟!”
他一步扑到担架前,失声喊道。
白布之下,正是张磊。
他面色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身上横七竖八布满刀伤,最深的几道几乎将身躯斩断,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布单,早已凝固发黑。
魏尘指尖颤抖着探向他颈侧,触手冰凉,心跳早已停得彻底,死得不能再死了。
“怎么会这样……”
魏尘霍然抬头,一把攥住那名捕快的胳膊,手掌青筋凸起,力道大得惊人。
捕快被他捏得骨头都快要碎了,连忙挣扎道:
“你、你先松手!张捕头不是我们害的!”
“我来说吧。”
萧锋走上前来,望着魏尘,语气低沉。
魏尘缓缓转头看向他,拳头死死攥紧,指骨咯吱作响。
“张师弟剿匪之时贪功冒进,带着十几名捕快深入山谷,那地方两面高坡,是天然的伏击地。他中了土匪的埋伏。”
萧锋垂着眼眸,脸上带着几分黯然。
“等我们收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十几名捕快已经全部战死,他身中数十刀,只剩一口气,没等抬下山,就……没挺过来。”
“不可能。”
魏尘怔怔听完,猛地摇头,嘶声喊道:
“磊师弟不是莽撞之人!就算中了埋伏,你们大队人马就在附近,为何不早支援?!”
他抬眸死死盯住萧锋,目光锐利如刀:“萧锋,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被那双眼睛盯住的瞬间,萧锋只觉如被毒蛇盯上,后脊腾起一股森寒的凉意。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脸上露出几分沉痛,缓声道:
“尘师兄,我所言句句属实。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我也痛惜张师弟惨死,但事已至此,不信也无用。”
“事实就是张磊自己学艺不精、贪功冒进,还连累了十几名弟兄,死了便死了,你这般逼问旁人又有何用?”
一道轻佻女声响起,许晴走上前来,满脸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魏尘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刃般直刺过去,寒声道:
“许师妹,张磊之前可是帮过你,现在他死了,你就在这里说风凉话?我问你,张磊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许晴被他那眼神吓得浑身一僵,只觉浑身血液都似冻住了一般。
那是真正沾过血、杀过人的眼神,凶戾得吓人。
她远没有萧锋的定力,脸色瞬间发白,眼神闪躲:
“你、你血口喷人!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尘师兄,张师弟惨死,我们心中同样悲痛。你这般无端猜忌,未免寒了众人的心。”
萧锋上前一步,挡在许晴身前,脸上摆出一副痛惜神色,字字句句都透着哀恸。
魏尘冷冷扫了二人一眼,没再说话。
他缓缓蹲下身,望向张磊圆睁的双眼,那里面还凝固着恐惧与不甘。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白布,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污与尘土,一下一下,擦得格外仔细。
那张憨厚敦实的脸渐渐显露出来。
魏尘就这么静静看着他,良久,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磊师弟,你放心。不管是谁动的手,我一定让他血债血偿。你安心去吧。”
一旁的许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快得无人察觉。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围观弟子纷纷让开道路。
“师傅来了。”
“师傅……”
曹岩面色沉凝,大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担架上的张磊身上,眼中怒意翻涌,厉声喝道:
“谁杀的?!到底是谁杀了张磊!我非让他偿命不可!”
张磊中了武秀才,本已开始为武院带来生源,就这么没了,他心中又怒又惜。
更何况这弟子性子忠厚,他素来是看重的。
“回师傅,是定峰寨的匪类所为。”
萧锋连忙躬身回话,又将方才的说辞复述了一遍,哀痛之色更浓。
曹岩听完,望着张磊尸体,沉默许久,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语气沉重:
“峰儿,万幸你无事。你若是出了意外,我曹院可就真的伤了根基。”
他心底终究是松了口气,萧锋才是他最看重的弟子,是武院未来的顶梁柱,万万不能出事。
张磊没了虽然可惜,但终究比不得萧锋。
“劳师傅挂心,弟子无碍。只可惜了张师弟……”
萧锋低头恭声应道。
“哎。”
曹岩重重一叹,又转头看向魏尘,拍了拍他的肩:
“魏尘,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你平素与张磊最是要好,他的后事,便劳烦你代为料理了。”
说罢,轻摇着脑袋,转身负手离去了。
魏尘恍若未闻,只是定定地看着张磊的脸。
斜阳西垂,橘红色的光落在冰冷的尸体上,镀上一层惨淡的金边。
不知过了多久,围观弟子渐渐散去,各忙各的。
周遭空荡荡的,只剩应有余站在远处,望着他的背影叹息一声,终究没敢上前打扰,默默走开了。
魏尘俯身,将张磊的尸体缓缓背起,一步步走到演武场旁的柳树下。
左右两株老柳,枝繁叶茂。
从前他们练累了,魏尘总靠左树坐着歇息,张磊偏爱靠右树,憨厚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
有时刚练完功,两人累得一句话不说,就靠着树干,各自啃着杨幕真做的包子。
他将张磊的身体轻轻靠在右侧的树干上,让他坐直身子。
一片枯黄的柳叶悠悠飘落,擦过魏尘的眼帘,模糊了视线。
恍惚间,耳边似是响起了少年憨厚的声音,一声一声,清晰如昨。
“尘师兄,我这种贫民出身的,能有个豆沙包吃,就已经很知足了。”
“尘师兄,好久没切磋了,咱们过两招?”
“尘师兄,你看我这招抱石拳是不是不对,你帮我瞧瞧?”
“尘师兄,多谢你的丹药!我感觉好多了!”
“尘师兄!我突破明劲了!哈哈哈!以后看谁还敢欺负我们家!”
“尘师兄!我突破暗劲了!”
“尘师兄!我中武秀才了!我奶高兴得一宿没睡,一个劲夸我有出息!”
“尘师兄,我们一起打天下吧!”
魏尘怔怔站着,那些声音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