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仲方比约定的时间早来了。
他没带随从,衣着寻常,一只药箱挎在肩上。到了济世堂,先向前堂伙计问清谢衡是否正在看诊。
听说还要等,他便在廊下坐着。
小满去请了两回,秦仲方都摆手拒了。
“病人先看,老夫不急。”
等谢衡送走最后一名复诊的病人走到院中,秦仲方已将一盏茶喝得见了底。
“久等。”
“不久。”秦仲方起身拱手,“昨日那张笺,老夫措辞直了些,谢先生莫怪。”
谢衡笑了笑:“有话直说挺好的。”
两人在案边坐下。
孙济仁也过来了。他与秦仲方认识多年,知道此人说话不大讨喜,看脾胃病却有扎实功底,并非为了一时虚名而来寻衅。
秦仲方开口道:“我见过病后虚弱的,吃得少,腹里也胀。骤然撤去厚味,三五日内胀满可能轻些。可若虚象仍在,只因吃得舒服便说养好了,过些时日还会反复。”
“方家孩子的事,我没亲眼诊过。只是现在街上有人传言,说谢先生治瘦弱不用补药,只消少喂两顿便好。”
他说到这里,眉头微皱。
“这话若传下去,是要耽误人的。”
谢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没让孩子少吃两顿。”
“所以我才来问你本人。”秦仲方抬眼看着他,“你若真这样教,我今日便要同你争一争。你若没说,是旁人传错了,也该说明白。”
孙济仁在旁轻轻点头。名声传得太快,往往会把细致的诊治简化成耸人听闻的奇谈。
谢衡取出方瑞的病历,把经方家同意可供查验的病情与调养记录铺在桌上,涉及家事的那页压在底下。
“秦先生先看这个。”
纸上写得清楚:原有病后虚弱,近有积滞,先调整过量滋腻进补,恢复寻常饭食,再据每日变化调理。
没有教人断食,也没说补药全无用处。
秦仲方看得很慢,读到三日复诊那页,又伸手把最初那页拉近对照。
“睡眠、进食、腹胀、活动……”他低声念着,手指微顿。
孙济仁在一旁看着,若有所思。
谢衡道:“腹胀轻了,不能就说全好了。要看他是否肯吃、能睡、愿意动,气色与舌脉是否一同转好。若只是轻松半日,之后反倒更虚,便说明我断得不对。”
“若七日时没有你说的这些变化呢?”秦仲方问。
“重新诊,重新改。”谢衡答得干脆。
屋里静了一瞬。
秦仲方原本备下的几条反问,一时全然用不上了。谢衡将何为转机、何为不足逐项摆开,连辨错后的处置都讲得明明白白。
“好。”秦仲方将病历放回原处,“谢先生年轻,医理却极周密。七日时我再来看看。方才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小满紧绷的肩背这才松了下来。他原以为两位医者碰面免不了争执,没想到全是在商量怎样才算病人真正好转。
孙济仁拿起最初的方纸,主动道:“还有一处,我也该说明。”
“瑞儿病后脾虚,我给的补益本有缘由。但复诊时腹胀已重,老夫仍执着于虚证,拘泥于固本,没能先顾眼前积滞。这处是谢先生看得更快。”
秦仲方看了孙济仁一眼,脸上微露惊讶。谢衡道:“病情一直在变,前日需要的,今日未必适宜,随证调治便是。”
正说着,门边有个老妇人探头进来,手里攥着药方。
“先生,我家老头子的药……”
她一开口,小满便明白又是听说了停补传言的街坊。谢衡请她坐下,问清药方是给谁开的、何时开的、近来身体怎样。
妇人说到一半,孙济仁便认出是自己接诊过的老人,立刻道:“你家老伴与瑞儿不是一回事,不能擅自停药。先把人带来复诊。”
“可这药太贵了。”妇人小声道。
秦仲方拿过药方看了看,问:“你抓的是哪一等?”
妇人报出价钱,秦仲方皱眉道:“这方子用不着礼盒装的上品。柜里寻常合格的饮片就够,不必多花银钱。”
裴青黛走到门前,听到这话,立刻叫来前堂掌柜查问。
原来老妇人怕普通药不管用,自己挑了贵的。掌柜没有强卖,却也没说明,这张方不必用礼盒装的上品。
裴青黛当即让人讲清药效与价差,又在柜上立了规矩:往后遇到同类情形,伙计必须向病家交代明白。
“该用的药不能少,不必花的钱,也不该让病家白耗。”
秦仲方看着她利落处置,点头赞许。老妇人连连道谢,拿着重开的单子离去。
谢衡送秦仲方到院门,秦仲方回身看了一眼门上的木牌。
“人民医院。”他念了一遍,笑道,“给平民百姓医病的后院,倒也质朴。回见。”
“先生慢走。”
接下来的两日,方家的起居记录照常送来。
谢衡逐日看罢,孩子的饭量渐渐回升,腹胀偶有起伏,却不再连夜翻腾。方夫人在纸角添了一句,说瑞儿又想和姐姐争一只竹蜻蜓了。
看到这句,谢衡唇角微扬。孩子重新有了顽皮的心思,身子自然松快了大半。
回新房时已是夜里。
裴青黛仍在灯下看账,见他进门,顺手把一盏烛灯往榻旁推近了些,案上温着一壶茶。
谢衡坐下,发觉自己翻看的病历旁多了一只压纸的小铜兽,风吹进来时,纸角不再乱掀。
“你买的?”
“库里找的旧物。”裴青黛头也没抬,“总见你用针匣压纸,取针时掉得满地都是。”
谢衡看着那只小铜兽,笑了笑:“夫人越来越知道我缺什么了。”
裴青黛习以为常,只把茶盏推过去:“那便早些歇着。”
门外,竹月轻声禀报,方家已定好时辰,明早带方瑞来后院复诊。
谢衡抚平最后一页病历,用铜兽稳稳压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