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来复诊这日,谢衡已经在后院坐了一上午。
与刚开门时相比,院里多了些响动。
小满在旁报药名,竹月替裴青黛送来新纸,廊下候诊的街坊闲聊着天气,还有老人拿着旧方请谢衡过目。
来看诊的人虽不算多,却也不似先前那般冷清。
谢衡刚送走一个肩背酸痛的挑夫,抬头便见方敬堂在院外停了轿。
那双平日戴着玉扳指只管拨算盘的手伸进轿帘,随即又慢慢收了回来。
一个瘦小的孩子扶着轿门探出脚。
“爹,我自己下来。”
方敬堂的手悬在半空,最后只轻轻托了一下儿子的胳膊。
方瑞双脚落了地,跟着父亲走上两步,瞧见诊案后的谢衡,眼睛顿时亮了。
“先生,那个碗还在么?”
小满在案旁笑道:“在,给你留着呢。”
廊下几个候诊的人都转头看过来。
上回来时,孩子软软伏在父亲怀里,连眼皮都不大愿抬。今日虽仍瘦弱,却能自己迈步,还惦记着前几日用过的那只白瓷碗。
谢衡起身,引着方瑞在桌前坐下。
他先观气色,再听呼吸,问过三日里的饮食、睡眠与腹胀,方才拿起方敬堂递来的纸笺。
纸上的字算不得工整,涂改了好几处,早中晚三顿却记叙得分明。
头一日进食不多,饭后比先前松快;次日便知喊饿,夜里醒的次数大减;到了昨日,孩子已肯在廊下走动片刻,回房也不再困倦难支。
方敬堂站在一旁,嘴角止不住地扬起。
“家母这回没再让吃补品。瑞儿想添饭,她也先问吃完难受不难受,不像从前那般硬逼着吃干净。”
谢衡看到末行,抬眼问道:“昨晚还有些发胀?”
“有一点。”方敬堂忙道,“他见姐姐吃饼也想尝尝,吃得急了些。”
说完,方敬堂神色微紧:“先生,可是又有妨碍?”
“后来如何?”
“歇坐片刻便缓过来了,夜里睡得也踏实。”
谢衡微微颔首:“不必多虑,方才已缓了,夜里也睡得好,先照原来的安排观察。”
方敬堂这才定下心来。
他这几日最怕自己一时心急乱了章法,以前怕孩子少食,如今见好了,又唯恐贪多再伤了脾胃。
方瑞坐在桌边听大人们说话,小声问道:“先生,我今日回去能不能不让爹抱了?”
谢衡看着他,温言道:“走累了再让爹抱;若不觉得累,自己慢慢走一段也无妨。”
孩子认真点头,仿佛得了一道极要紧的许诺。
孙济仁此时也从前堂过来了。
他算着今日是方家三日复诊之期,特意安顿下手边的病人,过来看个分晓。
方敬堂连忙起身行礼:“孙先生,瑞儿感觉好多了。”
“老夫看见了。”孙济仁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接过脉枕。
孩子的虚症虽未尽退,舌象与脉象已不像初来时那样滞重。腹胀既减,胃气渐醒,夜里安寝,面色也随之带出些生机。
孙济仁切毕脉象,又翻看方家送来的记录。
“这几日当真未进补膏?”
“不曾用过半分。”
“夜里也没再喂浓汤?”
“全按两位先生的吩咐,尽数停了。”
孙济仁将纸平平放回桌上,半晌无言。
过了片刻,孙济仁方缓缓道:“先使脾胃运化,再议充补虚损。这个法子用在瑞儿身上,果真应验。”
旁边的小满与前堂跟过来的伙计,皆听得十分专注。
施针救急的气象固然令人惊叹,寻常人却难以企及。眼前这等病案,才是医馆每日坐堂实打实要经手的。
瘦弱幼儿该不该补、何时当补、如何算补得对症,尽皆关乎他们手中每日递出的药包。
【患者食欲、睡眠与活动意愿持续改善。】
【阶段疗效奖励:一百医道点。】
【当前医道点:九百五十。】
谢衡收起脉枕,让小满在复诊档上记下今日的结果。
“到了约好的第七日,还要再复诊一次。”
方敬堂连连应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封,轻轻推到桌角。
“先前诊金是按规矩交的。这个,是方家的一点心意。”
谢衡看了一眼,没有接。
“孩子刚见起色,先别忙着道谢。”
方敬堂迟疑道:“谢先生是嫌……”
“没有的事。到了约好的第七日来复诊,若病势平稳,诊金按说好的收。方家这份心意,我也不推辞。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去照料好瑞儿。”
方敬堂神色一肃,郑重将厚封收回怀中。
“我记下了。”
方瑞靠在桌边,低头拿着小满给的纸,笨拙地画了一只长耳朵老虎,推到谢衡眼前。
“先生,送给你。”
谢衡端详了片刻,唇角微牵。
“这只老虎,画得比我好。”
小满在旁边轻咳一声,连忙低头去理账册。
方敬堂领着儿子往外走,廊下等着的两个富户家仆立时起身,想打听谢先生何时能出诊。
裴青黛正从前堂过来,见状没让众人拥进屋,只吩咐伙计记下各家病情。
“姑爷今日尚有约好的复诊,若无急症,依先后次序排号。”
家仆们知道她是裴家长房主事,当下不再争抢,依言退到一旁。
等院中安置妥当,裴青黛才走入房中翻看账册。
钱匣里的铜钱比前几日厚实许多,也见着了几块碎银。小满将诊金、药钱和减免各自分项,记得整齐分明。
裴青黛翻了翻账页,微微点头。
“赚头虽不算多,寻常开销总算有了着落。”
她放下账册,看向桌案。
“方掌柜方才送谢礼,你推了?”
“嗯。”谢衡应道。
“等孩子真正好了呢?”
“该收的自然收。总不能你出药材又出人手,我倒落个一文不取的好人名声。”
裴青黛眼眸微动,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话听着,倒还真像个要开医馆的人。”
她正要收起账页,忽听廊下有人低声议论。
“到底是年轻大夫,爱使些省药的巧法子。真要养好身子,到头来少得了那些金贵补药?”
说话的是前堂来谈药材的客商,见裴青黛走出门来,赶忙敛起神色赔笑。
“裴掌柜,我只是随口一说……”
裴青黛神情平静,声音却格外沉稳。
“对症下药,省的是不该花的冤枉钱。”
客商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药材好不好,济世堂自会查验。方家孩子好不好,也有两位先生共同复诊。您要是来谈货,咱们就谈货,别替病人下结论。”
客商面皮发烫,喏喏应了两声,不敢再多言。
谢衡站在门内,见她转身,眼里带了些笑意。
“夫人是在替我说话?”
“我在替济世堂说话。”
“嗯呢。”
裴青黛那句答得极快,对上谢衡带笑的眼神,才觉出自己方才语气里的维护。
她轻咳一声,目光落向桌角那张画着老虎的纸笺。
“这个收好,别叫小满当废纸烧了。”
谢衡点头应下。
傍晚收诊时,一名医馆学徒送来一封短笺。
落款秦仲方,是临川城里另一位以治脾胃闻名的老医者。他听说孙济仁与谢衡一同看了方家幼子,特意递信,言明七日复诊时要来看看。
话写得客气,意思却十分明了。
骤然停补能让肚子松快,未必说明虚损真正见好。
谢衡看完信,随手压在病历旁边。
“回秦先生,欢迎来人民医院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