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后院来了一主一仆。
说是主仆,两人的年纪却差不多。走在前面的男人穿青绸直裰,眉头紧皱;跟在后面的账房一身洗白长衫,腰腹微弓,双手拢在身前。
小满刚摆好脉枕,青绸男人便先开口。
“谢先生,劳烦你看一看,他这到底算不算病。”
话音里没有恳求,倒有些兴师问罪的意思。
谢衡看向身后的账房。
对方年近四十,面色发白,额角有细汗。他听见掌柜这样说,嘴唇抿得更紧,腰也弓下去一点。
“先坐。”
谢衡将凳子推给账房。
“叫什么?”
“周成。”
“哪里疼?”
周成指了指腹部,声音很低。
“一阵阵绞着,想去净房,又怕走了掌柜要寻我。”
青绸男人忍不住道:“我什么时候拦过你上净房?”
周成的手猛地一攥。
谢衡抬眼看向掌柜。
“先让他说。”
掌柜看见他年轻,原本还想解释几句,听到这平平淡淡的一声,却不知为何收住了话。
吴承礼昨天打嗝打得说不出话,今日已经能站在店门前迎客。正因为他亲眼见了,才愿意带周成过来。
谢衡问过疼痛时的位置、饮食和便溺,又察看面色、舌象与脉搏。
有无发热,夜间是否痛醒,近来是否消瘦,有没有突然加重,每一项都问得仔细。
周成起初回答得断断续续,越到后面,才慢慢能把话说完整。
这痛已有几个月。
平时不重,一到月底盘货、集中算账便明显起来。有时清早还好,刚把一摞账册搬到桌上,肚子就开始发紧。
吃过消食药,或去净房歇一会儿,会缓一些,却隔不了几日又来。
“谢先生,你听见了。”
掌柜终于忍不住。
“旁的日子不疼,偏偏结账时疼。一说错一笔就要重算,他便连算盘都拿不稳。可让他回家歇,隔日又好好的。”
周成脸色更白。
“我没躲懒。”
“我也没说你——”
“你已经说了。”
谢衡看着掌柜,手仍搭在周成腕间。
“方才你一提结账,他脉势就变,呼吸也乱了。再催两句,手心便多一层汗。”
掌柜一怔。
谢衡将话说得很清楚。
“人会怕,肚子也会跟着难受。这不是装出来的。”
“可没伤没热的,怎么就……”
“未必每一处疼,都得先有刀口才算数。”
谢衡让周成松开紧攥着的手,往椅背靠稳一些,又让小满将旁边那摞新账册挪开。
“先不说差事。你昨夜几点睡?”
“过了子时。”
“晚饭呢?”
“点货时吃了两个饼。”
“怎么吃的?”
周成迟疑片刻:“一边核数字,一边吃。”
掌柜脸上的不耐慢慢淡了。
他低头看着账房搭在膝头的手,忽然发现那指节比年前瘦了许多。
谢衡心中已有分寸。
天医之眼里,周成脾胃气机并没有急危损伤,最明显的是一紧一缓间的失调。劳倦、食不定时和盘账时的紧张叠在一起,症状自然反复。
“你这里不是吃了什么东西一直堵着。”
谢衡取过纸,写下今日所见。
“思虑过度,饮食又乱,脾胃不得安。越怕耽误差事,气越结;气一结,腹里更痛。痛了以后被催,又更怕。”
周成怔怔看着他。
几个月来,他听过许多种说法,积食、受凉、偷懒、想涨工钱,却没有人把那种尚未碰算盘便先发紧的感觉说出来。
他眼圈忽然红了。
“是。就是这样。”
“我怕算错,一遍不放心便算两遍。账一多,越想记牢,越记不住。掌柜来问,我肚里就……”
他没再往下说,只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汗。
院门外,一名等着取药的老汉听见这话,也收起了先前看热闹的笑。
“原来不是装疼。”
谢衡没有急着定结论。
“眼下看,是劳倦与气机不畅为主。先按这个方向调理,若疼法变了,或添了别的症状,还要再看,不能一句‘想多了’便永远不管。”
他给周成作了和缓调理,让小满取来温水,自己又继续问几句与账目无关的家常。
周成说起女儿刚会写名字,眉间终于松开一点。
原本紧绷的腹部随之慢慢缓下来。
掌柜一直站着,没有再催。
过了片刻,周成扶着凳子起身,先试着直了直腰,脸上浮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没那么绞了。”
谢衡道:“先别急着回去抱账册。坐得直,吃得下,夜里能歇好,才算真的往好处走。”
掌柜沉默良久,忽然问:“那店里怎么办?”
他不是不愿让周成休息,只是秋货一来,账最不能乱。
谢衡看向他:“你店里只这一人会认字?”
“那倒不是。”
“那收货、记数、核账,也都要他一个人从头做到尾?”
掌柜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次不是对周成。
周成跟了他十多年,做事仔细,什么交过去都能料理妥帖。久而久之,他便把越来越多的事情一并交过去,觉得熟手做起来总比别人快。
却没想过,快不等于不累。
“让两个伙计先记收货数。”掌柜终于道,“你只核总账。午间不叫你回话,先把饭吃完。”
周成猛地抬头。
“掌柜,我不是嫌事多。”
“我知道。”
掌柜声音有些不自在:“养了你十几年的账,不能为了这一月,把人用坏了。”
谢衡这才把调理后的注意事项递过去。
【患者腹痛缓解,紧张与劳倦诱因获得干预。】
【获得医道点:六十。】
【当前医道点:七百六十。】
光幕一闪而过。
周成坚持自己付诊金,掌柜却先将钱放到桌上。
“店里的账。”
他只说四个字,便转头问小满多少药钱,像是不想让人再看自己的脸色。
小满把两笔钱分别记下,字写得比昨日工整了不少。
两人离开时,周成在院门前回身,深深拱手。
“谢先生,今日这几句话,比我前些日子吃的药还要紧。”
“记着回来复诊。”
“记着。”
前后不过一间屋子、一张桌子,进来时周成的腰弯着,出去时却能抬起头。
门边那名老汉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案前。
“先生,我这腿,是不是也能看看?”
谢衡示意他坐下。
“哪里不舒服,慢慢说。”
到午间,后院多了几个人。
谈不上门庭若市,也没有人专程从城另一头赶来,大多只是街坊听说这里新来一位先生,愿意多问几句、不乱开贵药,便过来试试看。
谢衡一一接待,没有因症状轻便敷衍。
许氏也抱着团儿来了。
孩子今日不再进门便哭,手里那只缺耳朵的布虎晃来晃去,看见谢衡,还认认真真叫了声先生。
“昨夜只醒了一回,抱着就睡了。”
许氏说话时,眼下疲色也轻了些。
谢衡看过孩子,问清吃饭与精神变化,嘱咐再观察一夜。系统没有因为同一段改善再发一遍奖励,他也不在意,只把回访情况写进病历。
裴青黛午后来时,正看见他低头给孩子画一只耳朵齐全的老虎。
画得很不像。
团儿盯了半天,认真道:“是猫。”
小满差点笑出声。
谢衡把笔放下:“那便先算猫。”
裴青黛唇角弯了弯,等母子走后,才拿起那张纸看。
“谢先生也有不擅长的?”
“多得很。比如把每一笔药钱算得毫厘不差,就得问夫人。”
她将画纸压在账册里,顺手替他接过今日的诊金簿。
“周掌柜方才托人来说,账房能吃下一顿完整的饭了。”
裴青黛看着纸上简短的病情记录。
她今日才真正明白,谢衡不只是能在危急时下针。
他还能看清每个病人心里的苦痛。
“明日三日之期便到了。”她忽然道。
谢衡看向院门。
“景川没忘吧?”
“木牌已经送去写字。”
裴青黛抬眸,眼中带着一点不常见的促狭。
“扫帚,我也替他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