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姓吴,在前街开布庄。
这原该是个极擅长说话的人。衣料摊到手里,哪一匹耐穿,哪一匹衬人,三五句话便能说得客人心甘情愿付钱。
偏偏今日,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能一口气说完。
“吴……嗝……吴承——”
又一声嗝,震得胸口起伏。
小满刚在纸上写下一个“吴”字,笔尖便停了,抬眼望向谢衡,不知还要不要问。
“名字一会儿再记。”谢衡道,“先让他缓过来。”
吴掌柜松开领口,坐了半晌,脸上的涨红才退下去一点。
“第三日了。”
他说着,比出三根手指。
“吃饭打,喝水也打,谈一笔生意能……嗝……把自己噎死。”
竹月转过脸,抿了抿唇。
吴掌柜自己先苦笑了:“想笑便笑,我店里那些伙计,已经笑够三日。”
“若只是让人笑,倒还好。”
谢衡坐到案前:“有没有胸痛、吐血,或者吃下东西便吐出来?”
吴掌柜摇头。
“夜里也不停?”
“睡熟时少些。一醒,想着白日要办的事,没多久又来。”
谢衡让他稍歇,先看面色、舌象,再听气息,又仔细问了起病前几日的饮食。
吴掌柜起初只说照常吃饭。
问到第三遍,才想起这几日秋布到货,接连有两家客商上门。他白日顾着点货,午饭总到过晌才吃,热汤凉饼囫囵下肚,吃到一半还要起身回话。
“前头先生说,是胃里受了寒。”
吴掌柜从袖中掏出一张方纸。
“温中的药也喝了。刚喝下去好些,转头说几句话,又这样。”
谢衡看完方子。
这方并非胡开。吴掌柜空腹劳累,饮食不定,温中调理确有其道理,只是胸腹间那股上逆之气,还没有得到妥善处理。
天医之眼里,对方脾胃气机并无剧烈损伤,却在膈间反复顶住,愈急着说话、愈急着压下去,反而愈难顺畅。
“药只能帮一半。”
谢衡放下方纸。
“剩下一半,还在吴掌柜自己的习惯上。”
吴掌柜一怔:“那我不说话了?”
“不是一辈子不说,是先别赶着说。”
谢衡示意小满把身旁那张高凳撤远些,让吴掌柜坐得舒展。
“饭吃到一半去谈价,谈完又把凉饼往下咽,胃气已经不顺。你偏还怕客商等,连呼吸都要抢着走。”
吴掌柜被说得有些难堪,想辩解几句,张口又一个长嗝。
他索性捂住嘴,不说了。
小满低头记着,越听越认真。
前堂接诊时,病人说一个症状,往往很快便能拿出常用方。谢衡却先问如何吃饭、如何睡觉,连卖布时说话急不急都要问。
若不是上午已经听说团儿在这里睡着,他真要以为姑爷在闲聊。
“可我也不能一直这样。”吴掌柜终于压住一阵嗝,“明早还有人来提货。谢先生,只要能让我把话说全,药贵些不打紧。”
“先不谈贵药。”
谢衡请他把手放稳,重新切脉。
望闻问切四诊的判断一一合拢。他心中已有处理的次序,既不需施针,也不必拿几味温烈之物去压。
谢衡只按着眼前气机的走向,作了和缓的调理,又让吴掌柜停下说话,安静坐着。
小满端来水,他也没有让病人急着吞下。
“先歇一歇。”
吴掌柜半信半疑,忍着不去想店里的货,照谢衡的安排坐稳。
起初胸口仍会骤然一顶。
后来,那种顶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的感觉渐渐轻下去。
院外车轮碾过石路,一阵脚步声走远。吴掌柜听着,习惯性想喊伙计去看是谁家的车,嘴唇刚动,又硬生生忍住。
谢衡看了他一眼:“货跑不了。”
吴掌柜尴尬地笑笑。
这一笑,胸口居然没有再跟着响。
他自己先愣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放下按着衣襟的手,试探着开口。
“谢先生。”
说完,他等着那阵讨厌的嗝顶回来。
没有。
吴掌柜坐直了些。
“我今日是来……”
“别着急。”谢衡笑道,“不是刚安稳,就该扯着嗓子报一遍布价。”
小满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吴掌柜却半点不恼。他摸摸胸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惊喜。
三日以来,第一次能一口气叫完人的名字,竟比做成一笔大生意还痛快。
“我姓吴,名承礼。”
他对小满郑重说道。
“小兄弟,现在可以记了。”
小满赶紧低头补上名字。
谢衡留他又坐了一阵,让他慢慢吃过少量温软食物,确认不再反复,才重新交代之后几日的调养。
方才的温中方也不是一概作废,需要按今日脉象调整的地方,他明确写下,让药柜照新方发药。
“若之后仍频繁发作,或添了别的不适,不要只当小毛病扛着。”
吴承礼这回听得很认真。
生意少谈半刻不会死,这三日被一个嗝逼得有嘴不能说,他已经长足了教训。
【打嗝症状明显缓解,进食与言语恢复。】
【获得医道点:六十。】
【当前医道点:七百。】
谢衡将方纸交给小满,眼前金光很快隐去。
吴承礼把诊钱放下,忽然又回头问:“先生原先在哪处坐堂?”
“今日才在这里开诊。”
“今日?”
吴承礼看向空荡荡的院门,终于明白为何连块木牌都没有。
他本是听许家的说,后院有个年轻先生,不忙着开药,反而把孩子哄睡了。他自己被打嗝折磨得厉害,前堂又正排着队,便来试一试。
谁能想到,这竟是个刚开门的诊室。
“我若早来半日……”他摇头苦笑,“怕还要嫌先生年轻。”
“如今呢?”谢衡问。
“如今我知道,脸年轻,不妨碍手里有本事。”
吴承礼拱手,声音终于完整而响亮。
“谢先生,我服。”
他出了院子,还回头看了一眼。
有同行伙计在外面问怎么不打嗝了,吴承礼只伸手指了指后院。
“坐了一会儿,确实舒坦。是不是一直好,还得听先生的话。”
话说得朴实,却比四处吹嘘更叫人信。
傍晚,裴青黛回来查账,小满立刻站得笔直。
桌上只有两份病历,钱匣里的铜钱也远远算不上多,可每一笔诊金、每一味领药都写清楚了。
裴青黛翻到吴承礼那页。
“布庄的吴掌柜?”
“是。”
“我上午还听他一边点布,一边打嗝。他脾气急,平日请人吃饭,菜没上齐就说起价钱。”
谢衡笑道:“今日总算肯坐下来歇会儿。”
她看了看药材领用,发现耗费并不多。
裴青黛手中笔一停,抬头看了他片刻。
她将水火、纸张和药童用度单独列在一页,推到谢衡面前。
“今日的钱,还养不起一个药童。”
谢衡点头:“以后多赚有钱人的钱。”
小满站在旁边,生怕姑爷嫌小姐算得细,听他答得自然,才偷偷松了口气。
等裴青黛要走,谢衡把她方才忘在桌角的手炉递过去。
“外面凉。”
她接过手炉,手指碰到炉耳,发现竹月添的炭已经被谢衡推到暖处,摸着正好。
“我又不是病人。”
“不是病人,也能暖着。”
裴青黛没再说话,临走时却替他把窗缝掩小了些。
院里静下来,小满收拾最后一只空碗,忽然想起一件事。
“姑爷,吴掌柜临走前说,隔壁有个账房,一到盘账就喊肚子疼。人家掌柜都疑心他躲懒。”
“可我见过一次,真疼得脸都白了。”
谢衡抬眼:“多久了?”
“听说有几个月,平日还好,忙起来就这样。”
“让他明日来。”
谢衡合上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