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霄站在西市铺子旁,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宋巧隔着几个人看见他,脚步停在原处。
他排了许久的队,只为买几个烧饼。
沈凌霄抬眼看见她,走过来,把油纸包递给她。
“给你的。”
宋巧接过来,指腹碰到油纸,里头还热着。
“几个?”
“四个。”
“我吃不完。”
“留着。”
宋巧拆开油纸,取出一个烧饼咬了一口。
芝麻落在她指间,她抬头问:“好吃么?”
“问你。”
“还成。”
沈凌霄看着她吃完半个,才道:“昨夜那半个,为何没吃完?”
宋巧捏着烧饼,答得很快:“留给你。”
他接过她递来的烧饼,咬了一口。
“我知道。”
“知道还问?”
沈凌霄没有答,把剩下的烧饼吃完。
宋巧把油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
“昨日你去城北旧宅,是等我?”
沈凌霄擦去指上的芝麻。
“是。”
“我没回去。”
“我知道。”
“今早那两个包子,也是你放的?”
“你去过旧宅?”
“去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往沈府走,谁也没有提那两个包子。
行至半途,宋巧摸出身契,递到他面前。
“这张纸,你真不要?”
“你留着。”
“我还给你了。”
“我没收。”
“那便作废。”
沈凌霄停下脚步,伸手替她把身契压回袖中。
“你想留便留着,想扔便扔,别再拿它来同我算账。”
宋巧攥住袖口,抬眸看他。
“我拿它算什么账?”
“你自己清楚。”
他转身继续往前。
宋巧跟上几步,又问:“昨夜在书房,你为何写我的名字?”
沈凌霄脚下停了一瞬,回头看她。
“你看见了?”
“我若没看见,怎会问你?”
“随手写的。”
“随手便写我的名字?”
“写不得?”
宋巧把身契收好。
“写得。”
她快步往前走。
沈凌霄跟在后头。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回府。”
“方才还说要同我问话。”
“问完了。”
“你总这样改主意?”
宋巧回身看他:“我愿意。”
沈凌霄看着她,语气里多了点不容她躲开的意味。
“我也愿意跟着你。”
宋巧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二爷今日可是吃错了什么?”
“我只吃了烧饼。”
她本该恼他,可话到了嘴边,又被那句烧饼堵了回去。
两人沉默着走回沈府。
阿福牵马守在门边,见他们一前一后回来,忙让开路。
宋巧没有停,径直回了东跨院。
油纸包搁在桌上,里头还剩两个烧饼。
她坐在桌旁,先看烧饼,又摸了摸袖中的身契。
沈凌霄去旧宅等她,去西市替她买饼,还不肯收回身契。
每一件事都像在还账。
可这账到了她手里,早已分不出谁欠谁。
周妈提着食盒进门。
“见到二爷了?”
“见到了。”
“可有把话说开?”
宋巧低头拆开油纸。
“没有。”
周妈将食盒放在桌上。
“那你还去找他?”
“我只是去买烧饼。”
“烧饼铺子离府里远,二爷却去了。”
宋巧咬了一口烧饼,没接话。
周妈看着她,叹道:“你若真不在意,便不会追到西市。”
宋巧把烧饼放下。
“我只是不想欠他。”
“你欠他什么?”
她答不出来。
周妈没有再逼,只道:“想清楚了,便去同他说。两个人都等着,等来的只会是误会。”
周妈端着空食盒出去。
宋巧坐了片刻,将剩下的烧饼收好。
她想起二夫人说过的话。
恒昌号的账册有两本,一本埋在清风庄,一本由二夫人亲手收走。
既然那一本在二夫人手里,她为何还要寻另一册?
宋巧拿出身契,又将它折回袖中。
她得去佛堂问个明白。
佛堂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诵经声。
宋巧敲门。
“夫人,是我。”
诵经声停下。
“进来。”
二夫人仍跪在蒲团上,佛珠绕在腕间。
宋巧走到她面前。
“周顺说,恒昌号的账册有两本,一本埋在西仓,一本由您亲手收走。”
“是。”
“您这些年找的,是埋在西仓的那一本?”
“是。”
宋巧望着她。
“您手里已有一本,为何还要找?”
二夫人指间的佛珠慢慢转了一圈。
“因为我手里的那本,是假的。”
宋巧没有出声。
二夫人继续道:“恒昌号出事那年,周顺把账册交给我,说那是真账,让我藏起来。”
“我藏了十四年,后来才发现,账上的数目与旧存对不上。”
“所以您一直在找西仓那本?”
“那才是真账。”
宋巧把事情在心里重新理了一遍。
周顺被关在夹层十四年,真账便埋在他脚下。
沈凌霄昨夜从西仓带走的,正是那本账。
“周顺为何把假账交给您?”
“我不知。”
二夫人抬眼看她。
“他或许受人胁迫,或许另有打算。”
“但凌霄带回来的账册,封面上有我的印记。”
“这是周顺当年亲口告诉我的暗记。”
宋巧心中已有答案。
二夫人忽然问:“你今日去西市,是找凌霄?”
“是。”
“可曾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宋巧垂下眼。
“没有。”
“你们两个,一个等着对方开口,一个等着对方回头。”
二夫人将佛珠收回掌心。
“再这样拖下去,旧账查清了,人也要走远了。”
宋巧没有接话,转身出了佛堂。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沈凌霄在旧宅等她,替她买烧饼,又将身契还给她。
他什么都没有明说,却样样都在等她回应。
宋巧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往前院书房走去。
书房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她敲门。
“进来。”
宋巧推门而入。
沈凌霄坐在案前,手边摊着那本账册。
他抬头看她。
“又有事?”
宋巧将门合上,走到案前。
“二爷,我想同你说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身契,压在账册上。
“这张身契,我先还给你。”
沈凌霄的手停在账页上。
“你又要走?”
“我要先问你,西仓那本账册里,可有恒昌号旧年的押运名册?”
他抬起眼。
宋巧将二夫人的话一一说出,最后才道:“若二夫人手里的账是假的,那当年交账给她的人,便未必是周顺。”
沈凌霄收拢账册,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怀疑有人借周顺的名义,故意把假账送进沈府?”
“我怀疑当年真正动手脚的人,还在府里。”
书房里的灯芯轻轻一跳。
沈凌霄拿起身契,翻过来,看见她留下的指印。
“这话,你还同谁说过?”
宋巧望着他。
“二夫人。”
沈凌霄握紧那张纸,转身走向书案。
“那便随我去佛堂。”
宋巧跟上两步。
“现在?”
“现在。”
他取下墙边的长剑,又将账册收入袖中。
宋巧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你要去做什么?”
沈凌霄回身,将她挡在门前。
“去问我母亲,当年她从谁手里收下的账。”
宋巧攥紧袖口。
“若她不肯说呢?”
沈凌霄推开书房门。
“那便请她把沈府这些年的旧账,一笔一笔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