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端着空碗站在书房门口。
碗底还粘着两粒米。
她用指甲把米粒抠下来,放进嘴里。
有点甜。
她转身往东跨院走。
走到半路,脚步停了。
她想起沈凌霄方才那句话。
“身契我也不要了,你拿着。”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纸。
纸还在。
他说不要,她就收着。
这笔账她也不算了。
算来算去,越算越乱。
她回到东跨院,把碗搁在桌上。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桌角。
她坐下来,从怀里把身契掏出来,摊在桌上。
纸上那个孙字,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又塞回怀里。
身契还了,他不收。
她也不扔。
这东西她留着。
外头传来脚步声。
周妈端着个食盒进来。
“还没睡?”
“睡不着。”
“二爷那里,去过了?”
宋巧点头。
周妈把食盒搁在桌上。
“二爷吃了么?”
“吃了半个烧饼。”
“就半个?”
“还喝了粥。”
周妈叹了口气。
“他这人就是倔,饿着肚子也不肯服软。”
宋巧没接话。
她不晓得谁该服软。
她把身契还了,他不收。
他撤了车队,又备了一支。
两个人都在较劲。
周妈在桌边坐下。
“宋巧,我问你一句。”
“周妈说。”
“你心里,还恼着二爷么?”
宋巧低头看着桌上的碗。
碗底那两粒米没了,被她抠走了。
“不恼了。”
“真不恼了?”
“真不恼了。”
周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若不恼他,怎么还把身契还了?”
宋巧抬起头。
“我不想欠他。”
“你欠他什么了?”
“说不清。”
周妈摇摇头。
“你这丫头,心里拎得清,嘴上却说不出来。”
“二爷也是这样,心里想着你,嘴上却不肯说。”
“你们两个都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宋巧没答。
她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妈站起身。
“罢了,我也不劝你了。”
“你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了,就去找二爷说。”
“别憋着。”
周妈说完,端着食盒出去了。
院门在身后关上。
宋巧坐在屋里,盯着那盏灯。
灯芯烧得短了,火苗跳了两下。
她伸手把灯芯拨高了些。
火苗亮起来。
屋里也跟着亮了。
她又从怀里摸出身契。
纸摸起来有点潮,是她捂出来的汗。
她把纸摊开,放在桌上烤。
烤了一会儿,纸干了。
她把纸折好,又塞回怀里。
外头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沈凌霄那句话。
“身契我也不要了,你拿着。”
他不要,她就拿着。
拿着也成,不拿也成。
这东西反正是她的。
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院里传来脚步声。
周妈推开门。
“醒了?”
宋巧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
“我睡了这么久?”
“昨夜你没睡好,今早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周妈把食盒搁在桌上。
“吃点东西。”
宋巧下床,走到桌边。
食盒里装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是肉馅的。
周妈在旁边看着。
“二爷今早也没吃饭。”
宋巧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又没吃?”
“没吃,一早就出府了。”
“去哪里了?”
“不晓得,阿福跟着去的。”
宋巧把包子放下。
“周妈,我去找他。”
“你去哪里找?”
“城北旧宅。”
周妈愣了一下。
“你怎么晓得他去那里?”
“昨日他在那里等了我半日。”
“今日多半也去了。”
周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这丫头,心里还是有数的。”
宋巧没答,拿起包子塞进嘴里。
两个包子都吃完了,她起身出了院子。
周妈在后头喊。
“宋巧,披件斗篷,外头冷。”
宋巧摆摆手。
“不冷。”
她出了沈府,直接往城北去。
到了旧宅,院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院里没人。
桌上摆着个食盒,盖子盖得严实。
她走过去掀开盖子。
里头装着两个包子,还热着。
是肉馅的。
跟她早上吃的一样。
她盯着那两个包子,没动。
这是他留给她的。
她转身往屋里走。
屋门开着,里头没人。
她又转身出来,站在院里。
院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没来。
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院子。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桌上那个食盒,盖子还开着。
她走回去,把盖子盖上。
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半路,她又停下。
她想起昨夜的那碗粥。
她端给他,他喝了。
她还给他半个烧饼,他也吃了。
今早他留了两个包子给她。
这笔账她算不清。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人。
有挑担子的,有赶车的,有牵着驴的。
都各自忙各自的。
没人看她。
她也不看别人。
她只想找到沈凌霄。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沈府门口,阿福牵着马出来。
“宋姑娘。”
宋巧拦住他。
“二爷呢?”
“二爷去西市了。”
“去西市做什么?”
“买东西。”
“买什么?”
阿福挠了挠头。
“买烧饼。”
宋巧愣住了。
“他去买烧饼?”
“是,老周家的烧饼。”
“他说姑娘喜欢吃。”
宋巧站在原地,没动。
阿福看她这副样子,小心翼翼地问。
“姑娘,您还恼二爷么?”
“不恼了。”
“那您怎么不去找他?”
“我去了,他不在。”
“二爷一会儿就回来了。”
“姑娘在府里等着吧。”
宋巧没答。
她转身往西市去。
阿福在后头喊。
“姑娘,您去哪里?”
“西市。”
“二爷说了,您在府里等着。”
“我不等了。”
宋巧说完,加快了脚步。
到了西市,人多得很。
她在人群里挤了一会儿,看见老周家的铺子。
铺子门口排着长队。
她挤到队伍边上,往里头看。
沈凌霄站在铺子里,正跟老周说话。
老周递给他一个油纸包。
“二爷,烧饼好了。”
沈凌霄接过包,转身出来。
宋巧站在队伍旁边,没动。
他走到门口,看见了她。
两个人站在那里,隔着一队人。
沈凌霄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