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里没有人说话。
隔离终端上的邮件还停在那里。
杨复初的名字在标题栏里,下面是那张从今晚直播画面截取出来的图片。细红色十字框住他的脸,署名只有一个单词。
Victor。
九爷没有继续打开任何新内容。
他先把邮件完整导出,又保存传输头、时间戳和附件校验值,随后切断隔离环境的外部连接。
秦叔盯着屏幕:“能追回去吗?”
“只能追到一次性中转。”
九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这封和之前匿名消息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径,至少表面上不是。”
“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能确认。”
杨复初没有催他。
匿名消息能够证明的,只有有人以Victor为署名主动把目标指向了他。
至于发信者是不是此前直播画面中出现的维克多,仍旧没有证据。
苏婉清把这条重新写进记录。
“只记收到信息,不认定发送者身份。”
辉瑞联合会代表站在不远处,脸色复杂。
“如果有人故意用Victor这个名字引导你们呢?”
“有可能。”
杨复初回答得很平静。
代表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那你们更不应该继续把这些资料往同一个方向查。”
“查和定论是两回事。”
杨复初转过身,看向另一台电脑。
“患者那边的新样本怎么样?”
秦叔立即联系罗医生。
最新采样已经完成,患者生命指标稳定,暂时没有再次苏醒。样本正按照此前同样的流程封存、编号和送检。
就在通话快结束时,九爷那边忽然传来一句:“等一下。”
键盘声密集起来。
几秒后,一个新文件被推送到隔离终端。
“欧洲那个旧硬盘,恢复出东西了。”
苏婉清立刻坐直。
“原文件?”
“不是完整原文件。”
九爷道,“只恢复出一个被删除目录的文件表和部分缓存。”
屏幕上出现十几个残缺名称。
其中大多数只剩编号。
九爷先按照创建时间排序,又把七年前旧资料里的索引编号放到旁边逐一比对。
第三项对上了。
不是名字完全相同,而是编号前缀一致。
“打开了吗?”秦叔问。
“缓存只有一部分。”
九爷没有直接点开,而是先让提供硬盘的研究者完成镜像校验。等对方发回哈希值后,他才把恢复副本导入独立环境。
文件原本应该是一份表格。
现在只剩几页残片。
第一页大部分是乱码。
第二页恢复出十几行记录。
其中一栏写着subject。
实验对象。
后面排列着不同编号。
苏婉清的目光停住。
“人体实验记录?”
九爷没有立即认。
“先看字段。”
除了subject,残片里还出现了dose、cycle、response、sample。
剂量。
周期。
反应。
样本。
辉瑞代表走近屏幕,神情第一次明显变了。
“这些也可能是普通临床研究。”
“所以继续看。”
杨复初没有抬头。
第三页恢复得更完整。
一条记录旁边出现了patient字段。
编号与西南医疗中心当前患者完全不同。
但后面还有一串旧档案识别码。
九爷把号码提取出来,和之前恢复的trial_group缓存做交叉。
第一次没有命中。
第二次,他去掉旧系统前缀重新比对。
屏幕上跳出一条匹配。
观察室瞬间安静。
那串编号,和当前患者恢复数据里一段此前无法解释的历史标识一致。
秦叔先开口:“能确定是他?”
“还差一步。”
九爷让罗医生调出患者入院前已取得的旧医疗资料,只核对编号,不上传病历内容。
几分钟后,结果回来。
同一个识别码。
没有重名问题。
也不是相似格式。
完全一致。
苏婉清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条可以确认了。”
九爷仍然很谨慎。
“可以确认这份恢复记录里的实验对象编号,对应现在这个患者。”
辉瑞代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记录本身真实性还没有完全验证。”
“对。”
九爷道,“但文件存在时间、硬盘历史、旧索引和患者编号已经形成四个独立对应点。”
杨复初看着那一行。
患者不是偶然出现在这些残缺资料里。
至少从目前恢复出来的内容看,他确实曾被登记为实验对象。
“实验项目叫什么?”
秦叔问。
“这一页没有。”
九爷继续向下翻。
后面的缓存损坏更严重。
很多文字只剩半截。
project字段大部分空白。
直到倒数第四行,一串字符被重新拼出来。
不是完整名称。
只有zero。
旁边还有一个编号。
01。
苏婉清立即提醒:“不能因为zero和01,就直接写成零号计划。”
“我知道。”
九爷将这一行单独标记为待核。
他继续恢复同目录下的索引关系。
十几分钟后,另一个缓存文件里出现了完整字段。
project_zero。
观察室里没人再说话。
杨复初把两份文件放在一起。
一份确认患者被登记为实验对象。
另一份属于同目录结构,并出现project_zero。
“能证明这个患者参加的就是project_zero吗?”
他问。
九爷没有急着回答。
他沿着文件索引逐级往上查。
目录编号一致。
创建批次一致。
实验对象记录与project_zero缓存共享同一个任务父目录。
再往下,则出现了此前已经恢复过的trial_group。
编号依旧是0。
以及Zp-01。
九爷花了近二十分钟,把所有路径重新核对一遍。
“现在可以说。”
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低。
“这个患者被登记在project_zero相关实验记录里。”
苏婉清拿起笔,却没有立刻写。
“确定?”
“确定记录关系。”
九爷强调,“不代表我们已经知道实验内容,也不代表知道谁组织了实验。”
这句话划清了边界。
可已经足够。
患者参与过与project_zero相关的人体实验。
此前那些异常序列、血十字标记以及他苏醒后说出的“零”和“编号”,第一次有了一条能够落到实处的记录。
辉瑞代表盯着表格。
“我要求取得副本。”
“可以。”
苏婉清道,“和之前一样,带完整校验值。”
“还要恢复流程。”
“也可以。”
代表沉默了几秒,又问:“文件里有没有机构名称?”
九爷翻遍现有残片。
“没有能够确认的机构名称。”
“blood cross?”
“没有。”
“Victor?”
“这份患者记录里也没有。”
代表明显松了一口气。
杨复初却没有。
患者这条线确认了,可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匿名账号为什么会在他们查到Victor之后,直接把目标转向自己?
“九爷。”
“说。”
“查实验对象编号规则。”
九爷停了一下。
“你怀疑什么?”
“不是怀疑。”
杨复初道,“既然患者有编号,就看其他编号还能不能恢复。”
九爷明白了。
现有文件里有subject字段。
如果能够找到其他实验对象,就可能进一步理解所谓零号计划的结构。
第一份对象表很快被恢复出来。
一共只有六行。
其中四行严重损坏。
第五行是当前患者的旧编号。
第六行只剩半个字段。
九爷换了另一份目录缓存。
仍然不完整。
秦叔看着不断报错的恢复工具,有些急躁:“有没有零号?”
“现在看不到。”
九爷重新搜索所有包含subject和zero的残片。
第一轮出来两百多条无关结果。
第二轮增加编号组合限制后,只剩十九条。
其中十七条是路径重复。
最后两条,一条已经确认属于当前患者。
另一条没有姓名。
只有subject_zero。
秦叔坐直身体。
“实验体零号?”
“只能叫零号对象字段。”
九爷纠正。
“先别给它加身份。”
苏婉清问:“后面还有什么?”
“文件坏了。”
九爷尝试恢复相邻扇区。
几分钟后,出现一段短记录。
subject_zero。
status。
空白。
source。
损坏。
reference。
后面跟着一串字符。
杨复初看了一眼。
不像患者编号。
也不像项目编号。
“查这个reference。”
九爷开始交叉。
旧资料里没有。
七年前的人员索引没有。
project_zero缓存里也没有。
直到他把这串字符和今晚匿名账号发送的图片元数据放在一起时,其中一段短标识出现了重合。
不是完整匹配。
只有八位字符一致。
“这说明什么?”秦叔问。
“目前什么都不能说明。”
九爷盯着结果。
“八位重合可能是引用,也可能只是内部标签重复。”
杨复初却慢慢皱起眉。
匿名信息。
零号对象字段。
两者第一次出现了可比对的技术片段。
可仍然不够。
“继续恢复。”
九爷没有回答,直接换了一种方法。
这一次不再恢复整份表格,而是从文件残留的字符串索引入手,向前后寻找能够辨认的文本。
一个小时里,只拼回几十个单词。
subject。
zero。
baseline。
origin。
match。
其他大部分仍然无法理解。
“origin是什么意思?”
秦叔问。
“来源、起源,都可能。”
苏婉清摇头:“单个词没意义。”
杨复初却盯着另一个词。
match。
匹配。
零号在匹配什么?
没人知道。
九爷继续向后寻找。
又恢复出一条极短的备注。
family source。
家庭来源。
观察室里的气氛第一次真正变了。
苏婉清看向杨复初。
他没有说话。
实验目的与身世有关,目前仍然只是可能性。
family source可以指遗传来源,也可以只是样本家系分类。
不能直接解释成他的家庭。
可杨复初还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开始逼近自己。
“查零号对象有没有姓名。”
他说。
九爷这次沉默了两秒。
“正在查。”
所有能够访问的旧缓存被重新扫描。
没有完整姓名。
只有几个残缺字段。
就在他们以为又要断掉的时候,隔离终端再次响起提示音。
那个匿名账号回来了。
没有文字。
只发送了一张图片。
九爷没有直接打开。
按照之前流程,先隔离、扫描、提取元数据。
图片本身没有发现可见恶意载荷。
打开后,画面是一张泛黄的纸质记录。
拍摄角度很斜。
上半部分已经被裁掉。
只能看见最下面几行。
秦叔立刻道:“别当真,谁都能做一张假的。”
“所以只当外部材料。”
苏婉清盯着图片。
最下面那一栏写着subject zero。
后面有一段被黑色笔迹覆盖的内容。
黑色并不均匀。
像后来处理过。
九爷把图片放大,又调整亮度和对比度。
第一次,什么都没出来。
第二次,只看见几个模糊笔画。
第三次,他改用不同通道分离底层残留。
覆盖区域下方,慢慢显出几个中文字符。
辉瑞代表也屏住了呼吸。
秦叔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苏婉清没有动。
杨复初却在第一个字露出来时,已经感觉到了不对。
杨。
第二个。
复。
然后是最后一个。
初。
黑色覆盖下面,完整压着三个字。
杨复初。
没有人能确认这张图片是真是假。
也没有人能确认所谓实验体零号就是他。
可匿名账号偏偏在他们找到subject_zero之后,送来了这份材料。
杨复初看着自己的名字,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一个他此前从未真正考虑过的可能,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
零号,或许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