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十字暴露在灯光下,没有人立刻说话。
罗医生先戴上新的无菌手套,俯身检查患者锁骨附近的皮肤。那道痕迹大约两指宽,一纵一横,颜色已经沉入皮下,边缘并不规则。
“不是刚形成的。”
他没有触碰,只拿灯从侧面照过去。
“至少从外观看,不像今晚留下的。”
杨复初站在另一侧。
“伤口?”
“不像。”
“烙痕?”
“也不能确定。”
罗医生摇头,“有些旧瘢痕、色素沉积甚至特殊处理过的皮肤损伤,都可能形成类似效果。先拍照,再调患者入院时的影像。”
苏婉清已经叫来护士。
拍摄没有直接开始。
护士先记录时间,重新核对患者身份编号,再用医院的取证设备从三个角度拍下标记,同时把原始文件封存。罗医生测量了十字两条线的长度,又检查周围是否存在针孔、手术痕迹和新鲜炎症。
没有明显发现。
患者仍在睡。
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
杨复初看着那个十字,脑中却不断闪过刚才恢复出来的几个字段。
project_zero。
trial_group。
Zp-01。
现在又多了一个无法解释的标记。
它们是否属于同一件事,没人知道。
“入院记录里有没有?”
秦叔问。
“我查。”
罗医生回到电脑前,调出最初的体格检查记录。
没有关于锁骨下方十字痕迹的文字描述。
随后是入院影像。
第一批照片主要记录患者病变部位和治疗前状态,锁骨附近虽然有几张,但角度并不好,其中一张恰好被监护贴片挡住。
罗医生又往后翻。
“这里。”
一张治疗前的胸部记录照被放大。
众人围过去。
左侧锁骨下方只能看见暗红色痕迹的一角。
“当时已经有了。”
苏婉清道。
罗医生点头。
“至少可以排除今晚才出现。”
辉瑞联合会代表一直站在门边。
“一个十字形瘢痕不能说明什么。”
“没人说它说明了什么。”
苏婉清甚至没有回头。
代表显然已经对这句话有些敏感。
“你们刚才发现所谓零号字段,现在又发现十字标记。接下来是不是准备把两者拼起来?”
秦叔皱眉:“你怎么比我们还急?”
“因为外面的舆论已经失控。”
“失控?”
秦叔冷笑,“医院声明里连project_zero都没提,是谁先把‘实验项目’四个字放出去的?”
代表脸色一沉。
“那份回应不是我起草的。”
“那你回去问起草的人。”
“秦叔。”
杨复初打断两人。
现在争这个没有意义。
他指了指电脑。
“把标记单独发给九爷,只发图和发现过程。不要告诉他我们怀疑什么。”
苏婉清明白他的意思。
先查图案本身。
避免先入为主。
秦叔很快把经过脱敏处理的图像、尺寸和发现时间整理好,通过之前建立的加密通道传出去。
九爷没有马上回复。
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二十多分钟后,罗医生完成了新一轮检查。患者生命指标没有明显变化,十字周围皮肤也没有发现近期处理迹象。
杨复初回到观察室时,桌上的电话正好响起。
秦叔接通。
“九爷。”
“图哪来的?”
电话里的声音比平时低。
秦叔看了一眼杨复初。
“患者身上。”
那边安静了两秒。
“具体位置?”
“左侧锁骨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入院早期照片里能找到一部分,说明不是今晚形成。”
九爷没有立刻说话。
秦叔皱眉。
“你见过?”
“像见过。”
只有三个字。
辉瑞代表立即靠近一步。
“在哪里见过?”
九爷显然听见了。
“你是谁?”
“辉瑞联合会现场代表。”
“那跟你没关系。”
代表的脸色顿时难看。
“既然涉及患者和医疗数据,我有权知道你们调查的依据。”
“你有什么权,找医院谈。”
九爷毫不客气,“我只负责查东西。”
苏婉清接过电话。
“九爷,先说能确认的。”
“确认不了。”
九爷答得很直接。
“十字太常见。宗教、医疗、救援组织、私人机构,甚至随便画个标记都可能长这样。只凭图案查,能查出几千种结果。”
“那你为什么说像见过?”
“因为颜色和位置。”
杨复初抬眼。
“什么意思?”
“我以前见过一批旧资料。”
九爷停了一下,“里面有类似标记,但我现在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种。”
“什么资料?”
“还在找。”
辉瑞代表再次开口。
“来源呢?”
电话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你很关心?”
“我是在防止错误信息继续扩散。”
“那你最好等我查完。”
代表还想说话,苏婉清抬手制止了他。
“九爷,需要什么?”
“给我一点时间。另外把project_zero那段原始路径再发一次。”
“你准备把两个线索并查?”
“先做交叉检索,不代表它们有关。”
九爷道,“一个是数据字段,一个是身体标记。只有出现独立交叉证据,才值得往下走。”
杨复初道:“按这个标准查。”
电话挂断。
等待的时间比所有人预想得更长。
九爷没有凭一个十字图案直接给答案。
他先把标记拆成颜色、位置、形态三个特征,又从恢复日志中提取project_zero、trial_group和Zp-01三个关键词,分别检索,再做交叉。
第一轮没有结果。
第二轮找到大量无关资料。
红色十字标志本身的使用范围太广,绝大多数都和患者没有任何关系。
秦叔看着九爷陆续传来的简报,忍不住道:“这东西根本没法查。”
杨复初没有回答。
没有结果也是结果。
至少说明不能因为看见一个暗红十字,就擅自给它套上意义。
又过了十几分钟,九爷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找到旧档。”
电话紧接着打进来。
“都过来。”
秦叔开了免提。
“什么东西?”
“七年前的一份医学项目资料,不是正式论文,是一批泄露文件的目录索引。”
苏婉清问:“能验证真伪吗?”
“只能验证这批文件当年确实在几个封闭论坛流通过,内容真假不能全部保证。”
“继续。”
“目录里没有零号计划。”
九爷说,“但有一个特殊标识。”
秦叔盯着患者标记的照片。
“血十字?”
“当年的翻译有人这么叫。”
九爷没有直接确认,“原始文件里不是中文,符号也是图形标记。血十字会这个名字,更像后来整理资料的人给它起的称呼。”
辉瑞代表立刻道:“也就是说,连组织名称都无法证实。”
“对。”
九爷竟然直接承认。
“所以目前只能叫线索。”
代表像是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就不应该把它和零号计划联系起来。”
九爷却道:“我还没说完。”
键盘声再次传来。
“我把那批旧目录的残存字段和project_zero做了交叉。”
“结果?”
“直接搜project_zero,没有。”
“Zp-01?”
“也没有。”
秦叔皱起眉。
“那还剩什么?”
“命名规则。”
观察室里安静下来。
九爷把一张截取后的旧资料目录传到电脑。
十几条项目编号排列在屏幕上,大部分内容已经残缺,只剩日期、试验分组和文件索引。
其中几项使用了相同结构。
项目代号。
试验组。
样本编号。
杨复初看了一遍。
和恢复数据里的trial_group结构相似。
只是相似。
还不足以证明来源一致。
“有没有更直接的东西?”
他问。
“正在往深处挖。”
九爷道,“这批旧资料后来被删得很干净。我现在只能从当年的索引缓存和别人引用过的碎片往回拼。”
辉瑞代表冷声道:“这种来源根本不能作为医学证据。”
“谁告诉你这是医学证据?”
九爷反问。
“我查的是来源。”
“可你们正在把一个无法证实的组织和患者联系起来。”
“目前是线索关联。”
“这就是诱导。”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旧资料的试验分组结构,会和今晚恢复出来的字段相似。”
“数据结构相似并不罕见。”
“所以我才继续查。”
两人声音都冷了下来。
杨复初敲了一下桌面。
“停。”
他看向辉瑞代表。
“你可以质疑每一条证据,但不要替调查规定答案。”
随后又对电话说道:“九爷,也不要因为像就往同一个方向套。”
“知道。”
九爷答得很平静。
“我就是在找第二个交叉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
患者没有再次苏醒。
新采样还在准备,医院外的舆论仍在持续发酵,但观察室里没人再关注评论区。
屏幕上的旧资料被一页页拆开。
九爷先找到一张模糊扫描件。
右下角有个暗色十字。
形态与患者锁骨下方的标记相近,但扫描质量太差,无法确认是否完全一致。
随后又找到一份被转引过的项目目录。
目录中第一次出现一个被翻译者标记为“blood cross”的分类。
血十字。
苏婉清看着屏幕。
“这就是血十字会?”
“不是。”
九爷立即纠正。
“只能证明当年有人用这个词整理过资料。它是不是组织、项目、实验室,甚至是不是原始名称,现在都不知道。”
“和零号计划呢?”
“仍然没有直接联系。”
杨复初看着两张图。
一边是患者锁骨下方的暗红十字。
另一边是七年前模糊资料里的图形。
相似,却不能画等号。
他没有急着下判断。
“继续。”
九爷那边没有回应。
过了几秒,电话里忽然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秦叔立刻问:“怎么了?”
“找到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旧资料附件里的人员索引。”
九爷的语速明显慢下来。
“文件损坏得很厉害,大部分名字只剩几个字母。我刚把它和其他缓存做完交叉恢复。”
辉瑞代表向前走了一步。
杨复初盯着屏幕。
一个残缺的表格被传了过来。
前几行全是乱码。
中间夹着试验编号和无法辨认的缩写。
九爷没有解释那些字段。
他只是把其中一行单独框了出来。
那一行的项目归属仍然残缺,身份、职务和机构全部无法辨认。
唯一完整恢复出来的,是一个名字。
Victor。
维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