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轩离开回春堂后,一整天都没说话。
第一医院的车开回院里,赵怀仁又去开会,院办主任忙着修改合作方案。
所有人都在谈回春堂。
会议室里谈。
走廊里谈。
护士站也谈。
“听说赵院长亲自去了春和路。”
“合作是不是定了?”
“以后疑难病例真要转到回春堂?”
“那个杨复初到底多厉害啊?”
“我听急诊那边说,他一针就把老人救回来了。”
“陈医生不是说那次是他抢救及时吗?”
这句话刚飘进陈文轩耳朵里,就像一根针扎进肉里。
他停在走廊拐角,脸色阴沉。
两个护士还没发现他,继续小声说:
“你小声点。”
“现在谁还不知道,那次老人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年轻人救的。”
“陈医生这回尴尬了。”
“他本来就看不上中医。”
“现在赵院长都低头求合作了,他能舒服才怪。”
陈文轩猛地咳了一声。
两个护士吓得回头,脸色一下白了。
“陈医生……”
陈文轩冷冷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可他越不说,心里越堵。
堵得像胸口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
杨复初。
又是杨复初。
以前他在医院,是别人羡慕的年轻骨干。
有人喊他陈医生。
有人说他前途好。
有人说他以后能当科主任。
可现在,所有人嘴里都是杨复初。
神医。
十亿。
回春堂。
周家。
苏家。
九爷。
赵院长低头合作。
这些词像一只只手,扇得他脸疼。
下午六点,陈文轩换下白大褂,没有回家。
他开车去了城西一家茶楼。
茶楼开在商业街后面,门面不大,里面却装修讲究。
木屏风。
青瓷杯。
淡淡茶香。
陈文轩进了二楼包厢。
包厢里已经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头发油亮,西装紧身,手腕上戴着金表。
笑起来眼睛很小,一看就很会来事。
“陈医生,可算来了。”
“喝什么茶?”
陈文轩关上门,脸色不好。
“少废话。”
男人也不生气,笑着倒茶。
“火气这么大?”
“怎么,回春堂那小子又惹你了?”
陈文轩坐下,冷冷道:
“周平,你不是一直想让第一医院继续采购你们公司的新药吗?”
周平眼睛一亮。
他是医药代表。
这些年靠着各种关系,把不少药塞进医院。
陈文轩以前和他打过交道。
明面上,是药品学术推广。
暗地里,回扣、返点、讲课费,大家心里都有数。
最近第一医院要和回春堂合作,赵怀仁对药品采购盯得很紧,周平的路断了不少。
他正急着找机会。
“陈医生,你有办法?”
陈文轩盯着他。
“办法有。”
“不过要先办一件事。”
周平收起笑。
“什么事?”
陈文轩喝了一口茶。
茶很烫。
他却像感觉不到。
“我要回春堂出事。”
周平手一顿。
“出事?”
“医疗事故。”
周平眼神变了变。
他是药代,不是傻子。
这种话听着轻飘飘,可真做起来,一旦被查出来,就不是丢饭碗那么简单。
“陈医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陈文轩冷笑。
“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周平搓了搓手。
“不是胆子小。”
“是现在回春堂风头太大。”
“周建南砸了十亿,苏家站台,九爷的人还在春和路外围转悠。”
“这时候搞事,风险不小。”
陈文轩眼底闪过嫉恨。
“就是因为他风头太大,才要趁现在。”
“越高,摔下来越狠。”
周平眯起眼。
“你想怎么做?”
陈文轩从包里取出一份资料,推过去。
资料上,是一个男人的照片。
四十来岁。
脸色蜡黄。
眼神躲闪。
名字叫刘广财。
无业。
有赌博记录。
欠债不少。
之前因为慢性胃病、低血糖、焦虑障碍,常年跑医院。
周平看了一眼。
“这人?”
“欠了你们那边的钱吧?”
周平笑容一僵。
“陈医生消息挺灵。”
“他这种人,只要给钱,就敢做事。”
陈文轩低声道:
“让他明天去回春堂看病。”
“进门前,服一种药。”
周平皱眉。
“什么药?”
陈文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
没有标签。
里面装着几粒灰白色药片。
“这药会让人短时间出现抽搐、呼吸急促、意识混乱、心率异常。”
“看起来像突发急症。”
周平脸色变了。
“这东西哪来的?”
“你别管。”
“会死人吗?”
“剂量控制好,不会。”
“万一呢?”
陈文轩冷冷看他。
“他死不死不重要。”
周平心里一寒。
陈文轩继续道:
“重要的是,他要在杨复初诊治过程中倒下。”
“最好是在针灸之后。”
“到时候你安排人拍视频。”
“标题我都想好了。”
“十亿神医针灸致患者抽搐。”
“回春堂疑似非法诊疗。”
“第一医院合作前夕爆出医疗事故。”
“周家十亿资金背后究竟有何黑幕。”
周平听得眼皮直跳。
这套太熟了。
短视频一发,水军一冲,媒体一带节奏。
不管最后查清楚没有,回春堂都要先被泼一身脏水。
病人抽搐倒地的画面一旦传出去,比任何解释都好用。
普通人不懂医理。
只看结果。
人进了你的医馆,倒在你面前,你就是有问题。
周平问:
“如果杨复初真救回来了呢?”
陈文轩冷笑。
“救回来了也没用。”
“人倒了,就是事故。”
“他说病人自己服药,有证据吗?”
“病人自己承认吗?”
“只要刘广财咬死是扎针后不舒服,就算查不死他,也能拖死他。”
周平摸了摸下巴。
“可九爷的人在春和路。”
“他们不是摆设。”
陈文轩眼神阴沉。
“九爷的人又不是医生。”
“他们能看懂药?”
“能拦病人进门?”
“再说,刘广财是去看病,又不是去打架。”
“他们凭什么拦?”
周平思索片刻,还是犹豫。
“这事太大。”
陈文轩把一张卡推过去。
“这里面二十万。”
“事成之后,我帮你把你们公司那批药重新推进采购会。”
“你不是想拿第一医院长期单吗?”
周平眼睛亮了一下。
医药代表最怕什么?
怕没门。
只要医院采购口一开,二十万根本不算钱。
他盯着银行卡看了许久,最后笑了。
“陈医生,你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刘广财那边,我来安排。”
陈文轩警告道:
“人要干净。”
“别让他知道太多。”
“药要在进回春堂前半小时吃。”
“吃完后,他要说自己胃疼、胸闷、头晕,诱导杨复初下针。”
周平点头。
“明白。”
“还有。”
陈文轩声音更低。
“视频要提前准备。”
“最好让几个家属装成陪病人一起去。”
“一倒地,立刻哭,立刻喊。”
“喊什么?”
陈文轩冷笑。
“喊庸医害人。”
“喊回春堂出人命。”
“喊杨复初拿病人试针。”
周平听完,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陈医生,还是你狠。”
陈文轩眼底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他不是喜欢说患者为先吗?”
“那就让他先救一个烂摊子。”
与此同时,春和路街角。
两个穿黑外套的男人坐在面馆里吃面。
一个叫小五,一个叫阿豹,都是九爷安排在回春堂外围的人。
他们不像以前那样凶神恶煞。
现在规矩得很。
不进医馆。
不吓病人。
不收保护费。
每天就坐在附近,盯着街面有没有生面孔闹事。
九爷亲自交代过:
“杨先生看病,不能被脏事扰。”
“但谁要敢用脏事碰回春堂,手剁了。”
小五吸溜一口面,眼睛却一直盯着街对面的茶楼后门。
阿豹压低声音:
“看什么呢?”
小五道:
“刚才进去那个,是不是第一医院那个陈医生?”
阿豹皱眉。
“陈文轩?”
“对,就是他。”
“他来这干嘛?”
“不知道。”
小五拿起手机,偷拍了一张。
“陆哥说了,最近回春堂风头太大,盯着杨先生的人多。”
“医院那边有合作,也有不服的。”
“这种人得留意。”
阿豹点头。
“那旁边那个油头粉面的呢?”
小五眯眼看了看。
“好像是医药代表。”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跟着九爷跑夜场,有几个药代总爱找医生喝酒,我见过。”
阿豹放下筷子。
“药代和陈文轩私下见面?”
“有点味。”
两人没有贸然上去。
九爷手下现在做事比以前细。
以前看谁不顺眼,直接拎出来问。
现在不行。
回春堂在明面。
杨先生是医生。
不能动不动搞江湖那套。
小五给陆峰发了消息。
几分钟后,陆峰回了四个字:
跟,不惊动。
小五和阿豹立刻结账,远远盯上。
茶楼里,陈文轩和周平又谈了半小时。
周平出门后,先去了停车场。
小五跟着他。
阿豹留下盯陈文轩。
周平开车绕了几条街,最后停在一处老旧小区门口。
小区楼下有麻将馆。
烟味和吵闹声混在一起。
刘广财就在里面。
他穿着皱巴巴的夹克,眼圈发黑,嘴里叼着烟,正输得满脸烦躁。
“胡了!”
对面大妈一推牌。
刘广财骂了一声。
“今天真他妈背!”
周平走进去,拍了拍他的肩。
“老刘。”
刘广财一看见他,脸色立刻变了。
“周哥……”
“钱我会还。”
“再宽几天。”
周平笑眯眯道:
“别紧张。”
“今天不是来催债。”
“给你一个赚钱的机会。”
刘广财眼睛一亮,又有些害怕。
“啥机会?”
周平把他拉到外面巷子里。
“明天去春和路回春堂看病。”
刘广财一愣。
“看病?”
“对。”
“看完后,按我说的做。”
“你欠的三十万,一笔勾销。”
“另外再给你十万现金。”
刘广财呼吸一下粗了。
四十万。
对他这种烂赌鬼来说,够翻好几次身了。
可他也不傻。
“就看个病?”
“哪有这么好的事?”
周平拿出小药瓶。
“进去前吃这个。”
“然后你会不舒服。”
“抽两下,晕一下。”
“你的几个朋友进去喊几句。”
“事情就成了。”
刘广财脸色一白。
“啥药啊?”
“吃不死人。”
“真不死?”
周平脸一沉。
“你这种人,我费劲弄死你干什么?”
“再说,你不是一直胃疼、心慌、手抖吗?”
“到时候就说旧病发作,被杨复初扎坏了。”
刘广财犹豫。
“可听说那个杨医生挺邪门。”
“周建南都给他投十亿。”
“九爷的人也在那边。”
周平冷笑:
“你是病人。”
“病人去看病,谁敢拦你?”
“九爷也不能不让病人看病吧?”
刘广财想想也是。
他咽了咽口水。
“钱先给一半。”
周平拿出信封,塞给他。
“里面五万。”
“事成后,剩下的给你。”
“还有,你明天带两个人。”
“会哭会闹的。”
刘广财立刻点头。
“行。”
“我找我表弟和他媳妇。”
“那女的嗓门大,哭起来整栋楼都听得见。”
周平满意地点头。
“记住。”
“进门后别乱演。”
“先让他看。”
“最好让他下针。”
“针一下,你再倒。”
刘广财把药瓶攥在手里,眼里有贪,也有怕。
“那要是真出事?”
周平拍了拍他的脸。
“想要钱,就别怕。”
巷口阴影里,小五把这一幕远远拍了下来。
声音听不清。
但画面拍到了周平给钱、给药瓶。
这就够了。
小五把视频发给陆峰。
陆峰那边很快回话:
继续盯,别打草惊蛇。杨先生明早自己处理。
小五摸了摸下巴。
“杨先生自己处理?”
阿豹低声道:
“那陈文轩要倒霉了。”
第二天一早,回春堂照常开门。
杨复初比平时起得更早。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街角。
陆峰昨晚已经把消息传给他。
陈文轩。
医药代表。
碰瓷病人。
特殊药物。
这些东西串起来,不难猜。
何红端来早饭。
今天不是白粥。
是豆腐脑和油条。
“小杨,吃完再看诊。”
杨复初点点头。
刚拿起勺子,陆峰从街角走过来。
“杨先生。”
“人会来?”
“会。”
陆峰声音低。
“刘广财早上七点半出门,已经吃了第一粒药。”
“他身边跟着一男一女,女的带了手机支架,包里还有小型录音笔。”
“周平没露面。”
“陈文轩在医院。”
杨复初淡淡道:
“药是什么?”
陆峰把一张照片递过来。
是昨晚远处拍到的药瓶。
“我们没拿到药,怕惊动。”
“但查了周平最近接触的人。”
“他弄过一批能影响心率和神经反应的灰色药片。”
“吃了后会抽搐、心悸、出汗、意识混乱。”
“剂量大了,会有生命危险。”
杨复初看了一眼。
“他吃了几粒?”
“早上吃了一粒。”
“按他们计划,进门前半小时再吃一粒。”
“第二粒别拦。”
陆峰一怔。
“杨先生,第二粒吃下去,会更危险。”
“他不吃,戏不真。”
“可……”
杨复初放下照片。
“放心。”
陆峰点头。
他现在对杨复初的医术已经不是相信,是近乎本能地服从。
“那我们怎么做?”
“你们别进来。”
“守外围。”
“录像。”
“从他们进街开始,全部录。”
陆峰立刻明白。
“证据链。”
“嗯。”
杨复初道。
“既然他们想拍,那就一起拍。”
上午九点多,回春堂门口排队的人开始多起来。
刘广财出现时,看起来和普通病人没什么两样。
脸色蜡黄。
头发乱。
手里拿着一叠旧病历。
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男人和一个胖女人。
胖女人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手提包里露出手机支架的一角。
瘦高男人则一直低头发消息。
春和路街角,小五坐在修车铺旁边,手机摄像头已经打开。
阿豹在对面买豆浆。
陆峰站在更远处,像路人一样抽烟。
刘广财走到回春堂门口时,手心全是汗。
他刚刚在巷口吞下第二粒药。
药片有些苦。
吞下去没多久,胸口就开始发慌。
心跳也比平时快。
手指有点抖。
他心里发怵。
“表哥,我这咋有点不对劲?”
瘦高男人低声道:
“忍着。”
胖女人也压低声音:
“拿了钱就别怂。”
“等会儿倒了,我来哭。”
刘广财咽了咽口水,走进回春堂。
屋里人不少。
杨复初坐在诊桌后,正低头写方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刘广财一眼。
只一眼。
刘广财心里猛地一虚。
这年轻人的眼神太平静。
不像看病人。
像早就知道他要来。
“哪儿不舒服?”
杨复初问。
刘广财按计划坐下,装出痛苦样子。
“医生,我胃疼,胸闷,头也晕。”
“昨晚就开始不舒服。”
“听说你这能治疑难病,我就来了。”
杨复初道:
“手伸出来。”
刘广财伸手。
手心全是汗。
脉象一搭,杨复初就知道药已经起效。
心率快。
脉乱。
神经反应亢奋。
确实像急症。
但药气浮在脉表,还没完全入深。
背后的人为了制造事故,剂量卡得不算小。
再拖下去,这人真可能出事。
杨复初问:
“今天吃过什么?”
刘广财立刻摇头。
“没吃啥。”
胖女人站在旁边,已经悄悄把手机打开。
“医生,你可得好好看。”
“我哥这病很多年了。”
“你不是神医吗?”
“你一定能治吧?”
杨复初看她一眼。
“我不是神医。”
胖女人一愣。
“外面都这么说。”
“外面还说回春堂背后有资本。”
“那你有没有?”
“没有。”
杨复初低头取针。
“你哥吃药了。”
刘广财脸色一变。
“我没有!”
胖女人也立刻提高声音:
“你什么意思?”
“治不好就说病人吃药?”
门口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
气氛一下紧了。
杨复初没有解释。
他拿起一枚银针。
“药性上来了。”
“再不处理,你会真抽。”
刘广财心里一慌。
因为他确实感觉胸口越来越闷,眼前也有点发黑。
可想到钱,他还是硬着头皮喊:
“我没吃药!”
“你别乱说!”
杨复初看着他。
“你确定?”
刘广财咬牙。
“确定!”
下一秒,他脸色猛地一变。
胸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耳朵嗡的一声。
眼前的人影开始发晃。
手脚突然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胖女人眼睛一亮,立刻尖声喊:
“怎么了?”
“哥!你怎么了!”
刘广财身体剧烈一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四肢抽搐。
嘴角开始冒白沫。
回春堂里瞬间乱了。
“倒了!”
“病人倒了!”
“快叫救护车!”
胖女人立刻举起手机,撕心裂肺地哭喊:
“庸医害人啊!”
“我哥刚进来还好好的!”
“他一拿针,我哥就倒了!”
“回春堂治死人了!”
瘦高男人也跟着喊:
“大家都看见了!”
“他刚要扎针,人就抽了!”
“快报警!”
“黑心医馆害人了!”
门外,围观的人一下涌过来。
有病人吓得站起身。
有人拿出手机。
有人惊慌地往后退。
胖女人哭得又尖又狠,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刘广财倒在地上,抽得越来越厉害。
计划成了。
至少在她看来,成了。
可是诊桌后面的杨复初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刘广财,银针已经夹在指间。
门外,陆峰的摄像头稳稳对准这一切。
小五低声骂了一句:
“真敢演啊。”
阿豹眼神发冷。
“演过头了。”
回春堂里,胖女人还在喊。
“大家拍下来!”
“别让他跑了!”
“十亿神医害人了!”
杨复初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屋里的乱。
“都让开。”
胖女人尖叫:
“你还想干什么?”
“救他。”
杨复初蹲下身,一针刺向刘广财心口外侧。
就在针尖落下的一瞬间,刘广财身体猛地一抽。
嘴里吐出一口白沫,眼睛翻白。
整个回春堂,彻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