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火了以后,春和路一天比一天热闹。
以前这条街,早上是早点香,中午是炒菜油烟味,晚上是卤菜和烧烤混在一起的味道。
现在不一样了。
多了车。
多了人。
多了拿检查单、病历袋、片子袋的病人。
还有穿西装的,戴工牌的,拿相机的,举手机直播的,站在街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这里就是回春堂?”
“听说周建南投了十亿!”
“第一医院也要合作?”
“苏家是不是在后面?”
“九爷的人昨天还在附近巡街呢!”
街坊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老李干脆在修车铺门口摆了张小板凳,旁边竖了块纸牌。
上面写着:
问路两块。
问杨医生来历十块。
问十亿真假二十。
问八卦,五十起步。
何红看见后,拎着菜刀出来骂他:
“老李,你要脸不要脸?”
老李一本正经。
“信息服务费。”
“我看你是欠削!”
“别动刀,文明社会!”
两人吵得热闹,回春堂里却还是老样子。
杨复初坐在就诊桌后。
白瓷碗放在桌角,里面是晾温的白开水。
银针盒打开。
病历本摊着。
他面前坐着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
手指关节肿得厉害,脸色也不好。
“疼几年了?”
杨复初问。
女人小声道:
“五六年了。”
“早上僵?”
“僵,拿筷子都费劲。”
“晚上疼醒?”
“醒,有时候疼得想哭。”
杨复初点点头,搭脉片刻,又看了看她的手指。
“类风湿。”
女人眼眶发红。
“医院也是这么说。”
“吃了好多药,胃都吃坏了。”
“杨医生,我听说你能治疑难病,我这个还能不能治?”
“能缓。”
杨复初说得很实在。
“根要慢慢调,急不得。”
女人松了一口气。
“能缓就行。”
“我现在就怕手废了,以后连饭都做不了。”
杨复初取出银针。
“先针一次。”
“针后手会热。”
“今晚可能疼得更明显一点,别怕,那是寒湿往外走。”
女人连连点头。
“好,好,我听你的。”
银针一根根落下。
女人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松了些。
门口排队的人看得安静。
这里和医院不一样。
医院里机器响,人催人,护士喊号,医生一句话恨不得说三遍,病人还没听明白,下一个就进来了。
回春堂地方小,却让人心稳。
杨复初话不多。
但每一句都落在病上。
不吓人。
不许诺神迹。
也不摆架子。
外面传得再玄,他坐在诊桌后,还是那个给老人看腿、给孩子止咳、给工人换药的小杨医生。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春和路口。
车门打开,赵怀仁下来了。
江海市第一医院院长。
今天穿得很正式。
深色西装,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
只是这笑里,多少有点不自然。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院办主任,手里夹着文件袋。
另一个,是陈文轩。
陈文轩穿着白大褂,胸牌擦得发亮,头发也打理得很精神。
可他的脸色不好。
尤其看见回春堂门口排队的人,还有街坊们看热闹的眼神时,他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曾经,杨复初在第一医院只是个被人议论的“关系户”。
山里来的赤脚郎中。
靠苏家塞进医院挂名的笑话。
而他陈文轩,是急诊科青年骨干,是赵怀仁看重的人,是医院里前途不错的医生。
现在呢?
杨复初坐在回春堂旧诊桌后。
周家十亿到账。
苏家站台。
九爷护街。
第一医院反而要主动登门谈合作。
这滋味,像吞了一口没嚼烂的生姜。
辣,堵,还不能吐出来。
赵怀仁一下车,老李就看见了。
“哟,赵院长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门口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第一医院院长?”
“真来了?”
“看来合作的事是真的!”
“之前不是说医院瞧不上回春堂吗?”
“现在瞧得上了呗,十亿都到账了,谁还瞧不上?”
这些话不高不低,正好飘进赵怀仁耳朵里。
赵怀仁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苦。
他不是没后悔过。
当初杨复初刚来医院时,他确实没太重视。
年轻。
无证。
山里来的。
哪怕有苏婉清打招呼,他也只当是苏家为了报恩,随手安排个人。
后来急诊老人那件事,杨复初出手,陈文轩抢功,他也默许了。
现在想想,简直像把金子当石头踢。
踢完以后,还得笑着捡回来。
赵怀仁走进回春堂,声音放得很温和。
“杨先生。”
杨复初正在收针。
他没有抬头,只说:
“等一下。”
赵怀仁立刻点头。
“好,好,你先忙。”
门口不少人看傻了。
堂堂第一医院院长,站在小医馆里等?
还等得这么客气?
陈文轩脸色更难看。
他站在赵怀仁身后,手指捏着文件袋边角,差点把纸捏皱。
杨复初给中年女人取完针,又写了一张方子。
“药煎两次。”
“第一遍大火烧开,小火半小时。”
“第二遍加水再煎二十分钟。”
“针三天一次。”
“甜的、凉的、海鲜先停。”
女人接过方子,连声道谢。
她走后,杨复初才看向赵怀仁。
“赵院长。”
赵怀仁笑着上前。
“杨先生,今天冒昧登门,主要是想和你谈一谈合作的事。”
他说完,看了一眼屋里。
地方实在小。
旧桌子,药柜,几张椅子,墙边还堆着施工材料。
可就是这间小铺子,现在整个江海医疗圈都盯着。
赵怀仁心里又是一叹。
“坐。”
杨复初指了指旁边小凳。
赵怀仁动作一顿。
小凳子很矮。
还是塑料的。
但他只迟疑了一瞬,便笑着坐下。
院办主任站到旁边。
陈文轩没坐。
他觉得自己坐不下去。
赵怀仁开门见山:
“杨先生,回春堂这几天影响很大。”
“周氏基金投入十亿,苏家也参与推动。”
“旧城区疑难病中医诊疗中心建设,很有意义。”
“第一医院作为江海综合实力最强的三甲医院,也一直重视疑难病、慢病和中西医结合。”
“所以我们希望,能和回春堂建立正式合作。”
杨复初看着他。
“怎么合作?”
赵怀仁听他没有直接拒绝,心里松了口气。
他赶紧示意院办主任拿出文件。
“我们初步设想,是建立一个‘江海疑难病联合诊疗中心’。”
“由第一医院提供检验、影像、急救、住院、手术以及现代医学团队支持。”
“回春堂负责中医诊疗、疑难杂症会诊、特色针法和传统药物方案。”
“患者可以双向转诊。”
“医院疑难病例,可以转到回春堂会诊。”
“回春堂遇到需要急救或手术的病人,也可以直接走第一医院绿色通道。”
这套话说得很顺。
明显是准备过的。
杨复初没有马上表态。
他拿起文件看了两眼。
里面写得很漂亮。
联合品牌。
医疗资源共享。
特色中医传承。
疑难病数据平台。
公益救助通道。
还有宣传发布会、媒体开放日、专家访谈计划。
杨复初翻到后面,眉头微微一动。
“发布会?”
赵怀仁笑道:
“合作嘛,肯定要对外公布。”
“回春堂现在社会关注度很高,第一医院也希望借这个机会推动中西医协同。”
“当然,宣传只是辅助。”
“核心还是治病救人。”
杨复初没说话。
陈文轩这时终于开口。
“杨先生,现代医疗体系不是小医馆单打独斗能支撑的。”
“你医术高,我们承认。”
“但疑难病诊疗,需要规范流程,需要数据,需要团队,需要医院背书。”
“第一医院愿意合作,对回春堂来说也是好事。”
他语气还算客气。
但话里那股高高在上的味,压不住。
门口老李听得皱眉。
何红更是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
“求人合作还这么拽,谁给他的脸?”
陈文轩听见了,脸色一僵。
赵怀仁立刻打圆场。
“文轩的意思是,双方优势互补。”
“杨先生不要误会。”
杨复初把文件放下。
“合作可以。”
赵怀仁眼睛一亮。
陈文轩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杨复初这么快就松口。
可下一刻,杨复初继续道:
“但我有条件。”
赵怀仁立刻坐直。
“杨先生请说。”
杨复初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疑难病诊疗以患者为先。”
“谁能治,谁上。”
“不是看职称,不是看资历,也不是看哪个科室抢功。”
赵怀仁脸上有些尴尬。
陈文轩脸色更是一沉。
这话明显是在点急诊老人那件事。
杨复初没看他们脸色,继续道:
“第二,病人转诊必须透明。”
“费用、方案、风险,都要讲清楚。”
“不能把病人当成合作项目里的数据。”
“不能为了好看,挑轻病人宣传,丢重病人不管。”
赵怀仁认真点头。
“应该的。”
“第三,公益基金单独管理。”
“贫困病人救助,不能变成医院创收。”
“谁敢在救命钱里伸手,合作终止。”
这一句,赵怀仁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这点我赞同。”
“我会亲自监督。”
杨复初看着他。
“亲自监督不够。”
“账要公开。”
“周建南那边也会派人。”
赵怀仁心里微微一震。
这年轻人不贪钱。
但不代表他不知道钱会出问题。
十亿资金进来,不盯紧,绝对会有无数手想伸。
医疗圈里的账,有时候比病还难治。
“可以。”
赵怀仁点头。
“第四。”
杨复初看了一眼文件里的宣传方案。
“不能商业包装我。”
陈文轩皱眉。
“什么意思?”
杨复初道:
“不要神医发布会。”
“不要大师访谈。”
“不要把病人治好当广告。”
“不要让病人跪着送锦旗拍视频。”
“治好了,是医生本分。”
“治不好,也要说清楚。”
“医学不是卖神话。”
屋里一下安静。
这几句话,说得太直。
直得让赵怀仁都愣住了。
门口排队的病人却听得眼眶发热。
很多病人最怕什么?
不是花钱。
是被当成素材。
被当成案例。
被当成宣传页上一张笑脸。
明明病痛是自己的,苦也是自己的,最后却变成别人包装名声的工具。
杨复初不愿意。
他可以接合作。
可以扩张回春堂。
可以用十亿建诊疗中心。
但他不愿意把病人变成噱头。
赵怀仁看着杨复初,心里忽然有些惭愧。
他今天来,确实有现实考虑。
第一医院需要热度。
中医科需要重建。
医院也想搭上周氏基金和苏家的资源。
合作方案做得很漂亮,但里面确实有大量宣传包装。
这是现代医院常用手段。
可杨复初一眼就把它剥开了。
不是不能合作。
但底线得摆在前面。
赵怀仁深吸一口气。
“杨先生说得对。”
“宣传部分,我们全部重做。”
陈文轩忍不住道:
“院长,这样会不会太被动?”
赵怀仁看向他。
“患者为先,怎么叫被动?”
陈文轩一噎。
赵怀仁又转头对杨复初道:
“杨先生,我承认,之前第一医院对你不够重视。”
“甚至有些地方,做得不妥。”
他说这话时,看了陈文轩一眼。
陈文轩脸色难看,却不敢反驳。
赵怀仁继续道:
“但第一医院确实有很多资源。”
“急诊、检验、IcU、外科、影像、药学团队,这些回春堂现在都需要。”
“我希望这次合作,是真正把资源用到病人身上。”
“你提出的条件,我原则上都同意。”
“细节我们再改。”
杨复初点头。
“可以。”
赵怀仁松了口气。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先成立一个联合工作组?”
“可以。”
“人选呢?”
赵怀仁问。
“医院这边,我建议由中医科、急诊科、风湿免疫科、肿瘤科、神经内科都派人参与。”
“回春堂这边……”
杨复初道:
“我。”
赵怀仁等了一下。
“还有呢?”
“暂时没有。”
赵怀仁:“……”
门口老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何红也憋不住。
“回春堂现在就他一个能看病的,你还想有几个?”
赵怀仁尴尬地笑了笑。
“也是。”
“不过后续人才培养也很重要。”
“杨先生如果愿意,第一医院可以安排年轻医生轮转学习。”
陈文轩听到这里,眼神一动。
年轻医生轮转学习?
那不就是要让医院的人到回春堂跟杨复初学?
凭什么?
他一个山里郎中,真要当老师?
杨复初想了想。
“可以。”
赵怀仁又是一喜。
“真的?”
“但要选人。”
杨复初道。
“手稳,心正,能吃苦。”
“不是来镀金的。”
“也不是来偷方子的。”
赵怀仁严肃点头。
“我明白。”
陈文轩听不下去了。
“杨先生,你这话是不是太重了?”
“医院医生来学习,是学术交流,不是偷。”
杨复初看着他。
“你抢过功。”
陈文轩脸色瞬间涨红。
“你!”
门口一片安静。
这话太直接了。
一点弯都没绕。
陈文轩胸口起伏,手指攥紧。
“那次是急救流程中的团队配合!”
“老人家属不懂,后来误会了!”
杨复初道:
“老人醒来第一句话,说救他的不是你。”
陈文轩脸色由红转白。
赵怀仁心里一沉,立刻打断:
“文轩!”
陈文轩咬牙,终于闭嘴。
赵怀仁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知道陈文轩心里有疙瘩。
可今天是来求合作,不是来吵架。
杨复初也没有继续追。
他只是淡淡道:
“想合作,就别玩抢功那套。”
“病人不是奖杯。”
“谁救的,不重要。”
“病人活下来,才重要。”
“但如果有人拿病人的命给自己贴金。”
“我不合作。”
赵怀仁缓缓点头。
“我记下。”
这一次,他是真记下了。
因为他看出来,杨复初不是拿姿态压人。
他是真的这么想。
他可以不争名。
但你不能拿病人当梯子踩。
院办主任把修改意见一条条记下来,笔都快写冒烟。
赵怀仁又谈了半小时。
包括绿色通道、急救转运、远程会诊、疑难病例筛选、公益基金报销标准、患者隐私保护。
杨复初话不多,却每次都能点到关键。
“急诊先救人,手续后补。”
“贫困病人不能因为没钱先卡住。”
“病例数据要匿名。”
“中药材必须有来源记录。”
“不能为了合作,把不适合中医治疗的人硬塞来。”
“治不了要转。”
“别逞能。”
这些话,让赵怀仁越听越心惊。
他原以为杨复初只是医术厉害,不懂体系。
谈下来才发现,这年轻人不是不懂规矩。
他是只认对病人有用的规矩。
没用的。
虚的。
包装的。
绕人的。
他一概不要。
临近中午,合作初步定下。
赵怀仁站起身,主动伸手。
“杨先生,期待合作。”
杨复初和他握了一下。
“合作可以。”
“别忘初心。”
赵怀仁愣了一下。
随即苦笑。
“这话本该我这个院长说。”
杨复初道:
“谁说都一样。”
赵怀仁点头。
“受教了。”
他说完,带人离开。
出门时,门口病人自发让开一条路。
有人小声说:
“赵院长今天态度挺好。”
“废话,杨医生现在多厉害。”
“厉害不厉害另说,刚才那几条听着是真替病人想。”
“希望医院真能按他说的做。”
赵怀仁听见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回春堂。
旧门,木匾,排队的病人,热闹的街坊。
还有坐在诊桌后继续看病的杨复初。
他忽然觉得,第一医院这次不是来给回春堂背书。
更像是来补一课。
陈文轩站在车旁,脸色阴沉得可怕。
赵怀仁看他一眼。
“文轩。”
“院长。”
“你如果还带着情绪,就不要参与这个合作。”
陈文轩猛地抬头。
“院长,我……”
赵怀仁沉声道:
“这不是开玩笑。”
“回春堂现在牵涉周家、苏家、公益基金,还有第一医院未来的中医疑难病布局。”
“你若因为私人恩怨坏事,我保不了你。”
陈文轩嘴唇动了动。
最终低头。
“我明白。”
赵怀仁上车。
院办主任也跟着上车。
陈文轩站在车外,回头看向回春堂。
透过人群,他看见杨复初正给一个小女孩扎针。
小女孩怕疼,眼泪汪汪。
杨复初递给她一颗水果糖。
旁边人笑了。
杨复初还是没什么表情,只说:
“别哭,哭了针会歪。”
小女孩立刻憋住。
那画面很平常。
却刺得陈文轩心里更难受。
凭什么?
一个山里来的赤脚郎中,凭什么被周家捧、苏家护、院长求?
凭什么自己辛辛苦苦读医学院,熬夜值班,发表论文,考职称,最后还要站在他面前听训?
患者为先?
说得好听。
这个世界真靠患者为先吗?
靠的是资源。
靠的是人脉。
靠的是资本。
杨复初不过是运气好,搭上了苏婉清,又救了周建南的儿子。
如果没有这些,他算什么?
陈文轩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他低声自语:
“杨复初。”
“我看你能得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