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峰把各部队的接收确认电文整理好,放在陈珏面前:“委员长,各部队均已受令,以李军长为首的二路军先头部队皆已抵达预定位置,预计今天晚些时候能正式开始构筑阵地,第五军已经进驻迁安,第六军正式进驻乐亭,李军长将后勤基地设置在昌黎,看情况是准备打一场大战。”
陈珏点了点头:“赵明那边有消息吗?”
“赵参谋长从武城发来电报,就十个字。”
尹峰低头看了一眼:“‘望放心,三天之内,万事俱备。’”
陈珏没有再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在那幅地图上。
承德城里,消息已经炸了锅。
北疆军一夜之间的大规模调动,像一盆滚油泼进了冰水里,一整夜承德各大院的电话就没有停过。
“听说了吗?北疆军调动了十几个师,滦州、武城、常山到处都是他们的部队!”
“哪里只有十几个师,各方向调动的部队已经超过三十个师了!”
“陈珏这是要动手了?”
“动什么手!人家是去打丧尸!北平和直沽城里的丧尸群已经往外涌了,昨天一天涌出来几百万!”
“打丧尸?这话你也信?他就是借打丧尸的名义抢地盘!”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丧尸群是真的在往外涌,他打丧尸你还能拦着不让打?到时候丧尸涌出来把承德围了你负责?”
这样的对话在承德几个大院里翻来覆去地上演,有人惊惶,有人愤怒,有人暗自盘算,但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同一个事实:陈珏已经把刀抽出来了,方向是丧尸,但刀锋所指,绝不仅仅是丧尸。
有人后知后觉地想到,如果把丧尸打完,收复了北平,那华北还算是中枢的华北吗?
还有人想到了更远的一层:到那时候,陈珏还需要跟中枢谈什么?
甚至是会不会直接假途灭虢……
第二天清晨,天气依然晴好。
陈珏照常洗漱,穿衣,吃过早饭,想没事人一样带着尹峰和参谋团准时抵达会议楼。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
非一动之为利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
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
《心术·苏洵》
刘长卿站在门口,今天他换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陈珏的车队驶来快步迎上去。
“委员长。”
刘长卿上前两步,陈珏停下脚步看着他。
刘长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我拟了一份关于华北各地方机构与北疆军协调联动的草案,今天开会我会拿出来。”
陈珏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目光在最后那一连串的签名上停了片刻,然后合上点了点头:“刘部长,辛苦了。”
“应该的。”
刘长卿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在前面引路,腰杆挺得笔直。
身后几名中枢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有人低头假装看手里的文件夹,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刘长卿这是公开倒向北疆了。
会议楼二层,张百川、李维钧、徐宁邦等人尽皆落座。
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桌上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张百川面前多了一份文件,厚厚的一摞,显然是连夜整理的关于北疆军调动的情报汇总。
李维钧的脸色带着一夜未睡的倦意,眼神里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怒意。
陈珏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在场的人,不紧不慢地坐下:“大家今天的精神头都不错呀。”
李维钧冷笑一声:“陈委员长心情更好啊,一整夜都没睡吧?”
“确实没怎么睡。”
陈珏坦诚地点了点头:“我这精神头还够用,诸位都是中枢的宿老栋梁,还是要多保重身体啊。”
“多谢陈委员长挂念了,我们这几个老头子还熬得住,不过陈委员长是不是忘了,各部队调动是要报中枢军委会批准备案的?”
李维钧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备案?”
陈珏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李委员,丧尸正在从北平城里涌出来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到底是何居心?难道要等到丧尸摸到我北疆军的眼皮底下马?等你们的批复下来再动?等批完丧尸群恐怕已经在滦河边喝水了。”
李维钧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矿泉水瓶都跳了起来:“陈珏!你不要太过分!一夜之间调动十几个师,你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就是要借打丧尸之名行抢占华北之实!”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张百川依然沉默,徐宁邦也没有开口,李维钧的话说出了在场不少人心中所想,但这样当面把最后一块遮羞布扯下来,还是让空气骤然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珏身上,等他接招。
陈珏的目光却平静得像一潭水,看向张百川:“张委员,你也这么觉得吗?”
张百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李委员的话虽然情绪化了些,但昨晚各部队的调动,陈委员长确实应该给中枢一个解释。”
陈珏点了点头:“好,那我说一说。”
“首先,北平城内的丧尸群正在大规模向外扩散,直沽方向同样异常,两地周边已出现七个超百万规模的丧尸聚集区,平津两城加上京畿三县及周边人口直逼六千万,这是我北疆各部侦察机拍回来的航拍照片,尹峰,给大家都传一份。”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其次,六千万丧尸是什么概念?如果它们全部涌出来,华北平原没有任何一座城市能幸免,承德、上谷、武城、邯郸全部会变成死地,我们北疆军倒是等得起,大不了退回山海关,就是不知道中枢等得起等不起。”
“最后,我记得昨天似乎是张委员说让我先回去休息的,咱们似乎还没有达成共识。”
陈珏的最后一句话让中枢的诸位哑口无言,李维钧的嘴张了几次,最终没有说话。
正当沉默蔓延的时候,刘长卿忽然开口了:“诸位,我认为大敌当前,咱们还是各让一步,北疆继续接受中枢的领导,合力将平津两地拿下后再举行会谈。”
真拿下平津还谈什么谈?
李维钧猛地转头:“刘长卿,你!”
“李委员,请容我把话说完。”
刘长卿从公文包里掏出昨晚那份草案,平稳地放在桌面上:“这是我拟的关于华北各地方机构与北疆军协调联动的草案,我认为,在当前的局面下,中枢各警备部队应该与北疆军建立更高层级的协调机制,统一部署,共同应对京津方向的丧尸威胁,至于次战役的指挥权,我认为应当以陈委员长为主。”
还有什么协调机构是比中枢更高的?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刘长卿身上,但是没有人说话。
刘长卿迎着那些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各位在想什么,华北是中枢的华北,还是北疆的华北,但我想问一句:华北,还是国人的华北吗?”
“丧尸群快把整个华北平原吃干净了,你们还在算计这一亩三分地,全国老百姓在看着我们,承德城里的百姓也在看着我们,丧尸到底该谁打?谁能打谁就上!”
“如果北疆军能打下北平,收回华北……”
刘长卿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我刘长卿第一个承认,这个天下,能者居之。”
这句话像一颗炮弹落在屋子里,炸得所有人都懵了,包括陈珏。
张百川的手指微微一颤,李维钧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徐宁邦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默默地戴了回去。
在座的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人嘴角抽搐,有人攥紧拳头,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刘长卿是他们自己的人,他在中枢体系里经营多年,手下的几个处室把控着后勤、物资、交通和部分地方行政资源,他这一倒戈等于在北疆和中枢之间架起了一座桥,也等于在所有人面前宣告,中枢的阵营,裂了。
“刘部长,过了,过了。”
陈珏连连摆手:“什么能者居之,都是为人民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