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玲靠在墙根,脸色惨白,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灰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肩头。
她抬起头看着石磊,眼眶通红:“你是不是疯了?她是什么东西你刚才没听见吗?她是丧尸!是怪物!你跟她走?你是人!”
石磊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但平静:“我知道她是什么,但我问你一句,她和人有什么区别?”
“你!”
“她能说话,能思考,能讲道理,最重要的是她刚才救了我们四个人,是它杀了那头怪物,它没有吃我们任何一个人的血肉,这还不足以证明他是我们的朋友吗?”
石磊的声音越说越低,却越来越坚定,像是自己被自己给说服了一样:“她还能让我们活下来,阿玲,我不想看着你变成那种东西,我只想你能活下去。”
阿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别过脸去:“我不稀罕,让我变成怪物活下去,我宁愿去死!”
石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固执:“只要你能活下来我什么都认了,你要恨我就恨我,骂我也行,我只要你能活下去。”
阿玲没再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血来。
她伤的太重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小诗没有看他们,她走到老周面前蹲下来。
老周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嘴里带着血沫,眼神却依然清醒。
他刚才被小诗那一掌拍得不轻,动也动不了,只能用无畏的目光迎接那个白色的小女孩。
小诗歪着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你不错。”
老周咳出一口血沫,冷笑道:“不错?”
“你比他们都强,又硬,又清醒,像是我遇到过的一个人,是个人才。”
小诗伸出右手,一颗殷红的血珠在那瓷白色的手指上微微晃动:“跟了我你不亏,我给你力量,你能走的更远。”
老周说:“我打了一辈子猎,杀了一辈子畜生,到了最后让我给一个畜生收我做奴才?做梦。”
小诗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也不生气,血珠悬在她指尖,映着暗红色的天光,像一颗鸽血红宝石。
然后那滴血慢慢的从指尖滑落下来。
老周不能动,但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恐惧。
嘴角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嘲弄的笑意。
轰隆!
一声闷响忽然从他身下传出,是手榴弹爆炸的闷响。
那是老周早就压在身下、拼死也带在身上的最后一颗手雷。
他动弹不了,但他一只手一直压在身体下面,指头悄悄捏着拉环,在血珠快要落到他嘴里的那一瞬间,拔掉了保险销。
火光和碎片从地面炸开,烟尘翻滚。
那一声闷响在物流园里来回震荡,墙壁上的灰簌簌落下,货架哗啦一声倒塌。
“周叔!”
阿玲悲痛的喊道,石磊被气浪掀翻在地。
待烟尘散去,老周躺的地方已经面目全非,地面炸出一个浅坑,血迹和碎片散落一地。
而小诗站在十米开外,白色的裙摆被气浪撕开了一个口子,边缘焦黑卷起,但她毫发无伤,甚至怀里的毛绒兔子都没有掉。
她看着老周留下的那片焦黑,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似困惑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可惜了。”
然后她站起来,转向方大同。
方大同蜷在柱子底下,双目无声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的左臂已经彻底肿成黑紫色,嘴角的血沫带着一股腥臭的气息,他知道自己也撑不了多久了。
但真正让他彻底放弃的是老周的死法,宁可用手榴弹把自己炸成碎片,也不愿向一个丧尸低头。
而且,就连如此近距离的爆炸都能躲开,自己的任何反抗都是毫无意义的。
小诗看着他:“你的选择呢?”
方大同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看着那片焦黑的土地,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相依的石头和阿玲,然后缓缓举起手里的手枪,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对小诗说:“就这样吧,我这人懒得很,我想休息一下,不想在上班了。”
砰。
却不是枪响。
“你也不错。”
小诗清脆的声音响起,无形的波动从掌中扩散,方大同一瞬间头脑一空,下意识的一张嘴,伴随着手中的手枪滑落,一滴血被小诗弹进他的口中。
一样的错误怎么可能犯两次?
物流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风从破墙缺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灰黑色的尘屑。
老周死了,方大同生死不明,孙姨死了,刘哥死了……
进来十几个人,最后只剩他们俩。
小诗站在一地残骸之中,白色的裙子被炸破了一个角,怀里抱着兔子,静静地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石头和阿玲:“你想好了?”
石磊趴伏在地,认真地看着小诗:“我早想好了,只要你说话算数。”
阿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闭了闭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再没有挣扎。
一切就交给命运吧。
她伤得太重了,连倔强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诗走到两人面前,伸出稚嫩的手指,两滴暗红色的血珠悬在指尖,像两颗凝固的红宝石。
她没有犹豫,轻轻一弹,一滴落入石磊微张的唇间,另一滴没入阿玲苍白的嘴角。
石磊的身体率先弓起,像被无形的火焰从里到外烧过一遍,皮肤下鼓起一道道暗色的纹路,又迅速褪去。
他蜷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但只持续了十几息便平息下来。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伤口已经愈合,灰黑的毒素消失得干干净净。
阿玲的反应要猛烈得多。
左臂的创口瞬间迸裂,黑紫色的血液溅了一地,她整个人像被抛上岸的鱼一样剧烈抽搐,石磊扑上去死死按住她:“阿玲!扛住!你扛住!”
她弓起脊背,双目圆睁,眼底闪过一抹墨黑的光,又迅速褪成正常。
她剧烈喘息许久,终于平静下来,左臂上的伤口已经收拢结痂,灰黑的纹路彻底消退。
她虚弱地抬起手,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皮肤,怔怔地没有说话。
方大同躺在柱子边,他喝下的那一滴血在他体内翻江倒海,昏了过去,但呼吸平稳,肿胀的左臂正在慢慢消肿。
小诗抱着兔子站在三人中间,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三个人里能活下一个就不错了,甚至已经做好了一无所获的准备,但三个人都扛过来了,没有一个崩溃,没有一个失控。
她眨了眨那双漆黑的眼睛,难得地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你们运气不错。”
石磊扶着阿玲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昏迷的方大同:“他怎么办?”
小诗走过去轻轻踢了踢方大同的腿,方大同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那个白裙小女孩站在面前,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想往后退。
小诗说:“你的命从刚才起就是我的了,没让你死,你就好好活着。”
方大同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消肿的左臂,感受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与束缚,苦笑一声:“好像也没得选。”
风灌进物流园,卷起满地的碎屑。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远处传来几声喑哑的嘶吼,像是夜色里苏醒的东西在彼此呼唤。
小诗转过身,抱着兔子朝院门走去:“天亮前要找个地方落脚,我不想跟那些东西打架,丑得很。”
“而且很脏。”
石磊背着阿玲,方大同跟上来断后。
三个人与一道白色的小小影子一起走入夜色之中,背后是满目疮痍的物流园和几具沉默的尸骸。
远处,三道歪斜的影子远远缀着,没有靠近。
走了很久,阿玲在小诗身后低声问:“你要去哪?”
小诗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轻轻的:“泉城,听说那里是人多的地方。”
她顿了顿,怀里毛绒兔子的长耳朵垂下来,在风里一荡一晃:“人多了,才挑得出有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