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着。
冷风往里灌。
陆长风迈过门槛。
反手把门板带上。
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
阻断了外头的风雪。
三个丫头还趴在窗台前。
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初雨吸溜了一下鼻涕。
小手抓着木头窗棂。
没哭。
也没闹。
陆长风走过去。
伸手从军大衣兜里掏出那个缴获的黑皮手电筒。
“哐当。”
随手扔在矮桌上。
手电筒滚了半圈。
磕在粗瓷大碗边上停住。
他脱下大衣。
挂在墙角的木橛子上。
大步走到屋角的搪瓷脸盆架前。
盆里装的是从外头端进来的雪水。
这会儿化开了一半。
上面还飘着一层薄薄的冰茬子。
陆长风把双手伸进去。
冰水刺骨。
冻得骨节发酸。
他用力搓着手心和手背。
指甲缝里沾着的泥垢。
还有刚才碰过银月伤口的点点血迹。
在水里慢慢散开。
水面泛起一丝暗红色。
他洗得很仔细。
虽然刚才没直接动手打那对母子。
但碰过他们待过的空气。
都觉得沾了一身晦气。
林清秋从炕沿边站起来。
手里拿着一块洗得发白破毛巾。
走到陆长风身边。
没说话。
低着头站在一旁。
等陆长风把手从冷水里拔出来。
她赶紧把毛巾递上去。
陆长风没接。
林清秋两只手捧着毛巾。
直接裹住他宽大的手掌。
一点点帮他擦干上面的水珠。
布料粗糙。
摩擦着掌心的老茧。
发出沙沙的轻响。
陆长风低头看着她。
女人的睫毛在油灯下投出一片长长的阴影。
手有些抖。
“都听见了?”
陆长风开口。
声音很轻。
林清秋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她点点头。
声音闷闷的。
带着一点还没褪去的紧张。
“别怕。翻不起浪。”
陆长风抽回手。
与此同时。
山下的靠山屯。
死寂的黑夜被几声凄厉的狗叫声撕破。
“汪汪汪!”
村头老李家的大黄狗最先叫了起来。
铁链子扯得哗啦作响。
猛地撞在木桩子上。
紧接着。
全村的狗像传染了一样。
跟着狂吠。
此起彼伏的叫声。
在空旷的村子上空瞬间炸开。
通往阎王岭的那条土路上。
两个黑影跌跌撞撞地滚了下来。
王桂花跑在前面。
脑袋上那条破毛巾早就不知道掉哪了。
头发散乱。
像个疯婆子。
黑棉袄的袖子被树枝挂成了布条。
露出里头泛黄的破棉絮。
随风乱飘。
她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只穿着一只破布鞋。
和一只破了洞的粗线袜子。
踩在尖锐的冰碴子上。
脚底板被划出了血印子。
她浑然不觉。
“妖怪……有妖怪啊!”
王桂花扯着嗓子嚎叫。
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在这深更半夜。
听着像夜猫子哭丧。
后头十几步远。
陆长海像个笨重的大冬瓜。
在雪地里连滚带爬。
那条右腿被踹伤了膝盖骨。
根本使不上劲。
他只能靠左腿往前蹦。
双手在雪地里胡乱扒拉。
指甲里塞满了冻泥。
最惨的是下半身。
裤裆底下结着厚厚的一层黄冰。
尿液早就冻透了。
硬邦邦的布料摩擦着大腿根的软肉。
磨破了皮。
渗出了血。
他疼得直抽冷气。
但逃命的速度一点没敢放慢。
“妈……等等我……”
陆长海一边爬一边哭喊。
满脸的鼻涕眼泪冻在一起。
糊在红肿的脸颊上。
看着极其狼狈。
村里的狗叫得越来越凶。
几家靠路边的院子里。
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光。
“大半夜的,号丧呢!”
有人推开窗户骂了一句。
紧接着门轴响动。
几个披着厚大衣的汉子走出来。
手里打着手电筒。
光柱在雪地上扫来扫去。
正好打在爬进村的王桂花母子身上。
“哎哟我去!”
田大牛手里举着个烧火棍。
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这……这不是桂花婶子吗?”
村民们渐渐围了过来。
手里拿着铁锹和锄头。
看着地上这两个像泥猴子一样的人。
全愣住了。
王桂花一把抱住田大牛的腿。
力气大得惊人。
指甲深深抠进大牛的棉裤里。
“狼精!老二养了狼精!”
她仰着头。
眼珠子往外凸。
嘴唇泛着青紫色。
吐沫星子乱飞。
“那么大……像头牛一样!”
“要吃人啊!吃人啊!”
她像失心疯一样。
反反复复地念叨这两句话。
陆长海这时候也爬到了人群里。
他趴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像条快要渴死的鱼。
“狼……二哥他……”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用手指着后山。
浑身打着摆子。
周围的村民面面相觑。
手电筒的光打在这两人身上。
人群外围。
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让让。”
村长赵铁柱黑着脸走了进来。
他披着件军大衣。
连鞋后跟都没提上。
踩着破棉鞋就出来了。
手里攥着那根黄铜烟袋锅。
烟斗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
赵铁柱走到陆长海面前。
低头看了一眼。
一股浓烈刺鼻的尿骚味。
混着雪水的冷气。
直冲鼻腔。
赵铁柱皱了皱眉。
目光落在陆长海那条冻成冰坨子的棉裤裆上。
这三十来岁的大老爷们。
直接吓得尿裤子了。
“咋回事。”
赵铁柱吸了口旱烟。
吐出一口浓浓的白雾。
声音在夜风里很沉。
王桂花看见村长。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村长!你要给老陆家做主啊!”
“老二那个畜生……”
“他勾结山里的野兽!”
“他要杀他亲妈亲哥啊!”
赵铁柱没理她的哭嚎。
他这大半辈子见多了乡下的破事。
这老陆家大半夜不在炕上睡觉。
跑去深山老林子干什么?
还用问吗。
肯定是眼红人家白天的粮食。
半夜去打秋风了呗。
结果惹到了硬茬子。
被治得满地找牙。
赵铁柱把烟斗在鞋底磕了两下。
敲掉里面的烟灰。
“行了。闭嘴。”
他声音不大。
带着几十年的威信。
王桂花的干嚎声卡在嗓子眼。
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铁柱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
脸色凝重。
“昨天才签的断亲书。”
“今天半夜就摸上山。”
“你们老陆家,真当村里的规矩是放屁?”
他转过头。
看着旁边看热闹的治安队长。
“去,大队部把铜锣拿来。”
治安队长一溜小跑去了。
没一会。
提着一面破铜锣回来。
递给赵铁柱。
“当!”
赵铁柱抡起棒槌。
狠狠敲在铜锣上。
一声震耳的锣响。
在深夜的村口传开。
尾音很长。
直接压下了所有的狗叫声。
赵铁柱站在高处的碾盘上。
目光扫过底下冻得发抖的村民。
“今天趁着大家伙都在。”
“我把话说绝了。”
他用烟斗指着阎王岭的方向。
黑沉沉的山影压在众人心头。
“陆老二既然分出去了。”
“那就是两家人。”
“他在山上是发财还是喂狼。”
“跟咱们靠山屯,一毛钱关系没有。”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声音拔高了八度。
“从今往后。”
“谁要是再敢眼红,去阎王岭惹事。”
“死了残了,大队一概不管!”
“村里连张芦席都不会给你们出!”
冷风刮过。
底下几十号人。
鸦雀无声。
看着地上吓尿裤子的陆长海。
再看看那座黑压压的后山。
每个人心里都冒出一股寒气。
凉透了骨头。
陆老二,惹不得了。
他不仅手黑。
连亲哥亲妈都不认。
还有山里的怪物护院。
这凶悍的名声。
算是彻底在靠山屯扎下了根。
第二天清晨。
天刚擦亮。
阎王岭的木屋里。
火炕上的余温还在。
屋顶的缝隙里透进几缕白光。
照亮了屋子里的浮尘。
陆长风坐在木扎上。
手里正拿着那把开山斧。
用一块破布。
慢慢擦拭着木柄上的灰土。
门板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初雪醒了。
小丫头穿着单薄的里衣。
光着脚丫踩在热乎乎的泥地上。
啪嗒啪嗒。
一路小跑过来。
她没有害怕。
也没有昨天的拘谨。
直接扑过去。
两只细瘦的胳膊死死抱住陆长风的大腿。
小脸贴在粗糙的裤腿上。
陆长风停下擦斧头的手。
低下头。
初雪仰起小脸。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全是从未有过的光亮。
脆生生地说:
“爸爸昨天好威风,把坏人都赶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