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温热的液体。
顺着陆长海的大腿根。
毫无阻挡地往下淌。
尿液浸透了打着层层补丁的厚棉裤。
流过膝盖弯。
顺着裤腿的边缘。
滴答滴答地落在冻结实的积雪上。
一股浓烈刺鼻的尿骚味。
混着因为体温蒸发出来的热气。
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冷风里。
瞬间弥漫开来。
黄色的液体融化了表层的雪壳子。
砸出一个个指头大小的浅坑。
冒着一丝丝微弱的白雾。
但这股热乎劲没撑过两秒钟。
极寒的冷空气倒灌进来。
湿透的棉裤裆。
瞬间结了冰。
冰冷的布料像铁片一样。
死死贴在大腿根的皮肉上。
冻得陆长海猛地打了个激灵。
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冷。
母狼银月那张血盆大口。
还悬在他的鼻尖上。
那股子腥臭的野兽喘息。
喷在他的脸上。
陆长海的脑子已经彻底不会转了。
两眼发直。
像个死人。
银月的绿眼珠子往下扫了一眼。
宽大的黑鼻头抽动了两下。
它闻到了那股骚臭味。
母狼喉咙里的低吼声停了。
它嫌弃地打了个响鼻。
喷出一股白气。
庞大的身躯往后退了半步。
那张长满森白獠牙的大嘴。
终于离开了陆长海的脸。
压在头顶的那座大山一挪开。
陆长海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啪”地一声断了。
双腿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他再也跪不住了。
肥胖的身子猛地往后一倒。
“扑通。”
结结实实地一屁股跌坐在雪窝子里。
右手早就没了力气。
那个军用手电筒从手里滑脱。
掉在旁边的雪堆里。
滚了两圈。
玻璃镜片磕在冻土块上。
发出一声闷响。
光柱斜斜地打在旁边的一截烂树根上。
光线一闪一闪的。
快没电了。
陆长海张着大嘴。
像离了水的老鳖。
拼命地倒着气。
胸口剧烈起伏。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到这时候。
瘫坐在后头的王桂花。
才终于从那股压制灵魂的恐惧里。
挣扎出一丝活人的气息。
那股子尿骚味被风刮进了她的鼻子里。
王桂花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
视线从那头恐怖的巨狼身上。
挪到了倒在雪地里的儿子身上。
“啊——!”
一声极其尖锐。
完全不似人腔的惨叫。
从王桂花的喉咙深处撕裂出来。
划破了阎王岭死寂的黑夜。
这声音里透着彻底崩溃的疯狂。
王桂花像触了电一样。
在雪地里疯狂地扑腾起来。
那条被她攥在手里、打算装白面的空麻袋。
被她像扔烙铁一样。
狠狠甩了出去。
麻袋挂在旁边的枯树枝上。
随风乱飘。
她手脚并用。
连滚带爬地从雪坑里挣扎着站起来。
但双腿软得像面条。
刚站直一半。
脚底的破棉鞋在冰面上一滑。
整个人又往前扑倒。
下巴重重地磕在冻得梆硬的车辙印上。
磕掉了一块油皮。
渗出血丝。
她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离开这头要命的怪物。
王桂花索性不站了。
她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积雪。
指甲挠在底下的冻土上。
翻出黑色的泥巴。
她像一只大号的土鳖虫。
在雪地里拼命往前爬。
爬出两三米远。
双腿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知觉。
她扶着旁边的一棵小松树。
摇摇晃晃地站稳了。
连头都不敢回。
转身就往山下那条漆黑的土路上冲。
“妈呀!”
“救命啊!”
她一边跑。
一边扯着破嗓子干嚎。
跑得太急。
脚底下没个深浅。
一脚踩进半尺深的雪窟窿里。
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咔嚓。”
一截横在路上的干树枝被她硬生生撞断。
断茬划破了她那件黑棉袄的袖子。
划出一道口子。
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连滚带爬地翻起身。
跌跌撞撞地继续往下冲。
身后的雪地里。
留下一串连抓带爬的凌乱印子。
陆长海瘫在地上。
听见亲妈的惨叫声远去。
他才猛地还了魂。
他转过头。
看着王桂花逃跑的背影。
眼底全是绝望。
“妈!”
“等等我!”
他破音了。
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沙哑。
他想站起来跑。
但那条被陆长风踹伤的右腿膝盖。
疼得钻心。
加上裤裆里结了冰。
两条腿就像绑了沙袋一样沉。
根本迈不动步子。
陆长海只能学着王桂花的样子。
翻了个身。
四肢着地。
在雪地里拼命往前爬。
他那两百来斤的体重。
压在胳膊和膝盖上。
每爬一步。
都在雪面上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手掌被碎冰块割破了。
流着血。
他不管不顾。
像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
“救命啊……”
他一边爬。
一边流着眼泪和清鼻涕。
鼻涕流进嘴里。
混着大雪的冰凉。
咸涩。
爬到那段下坡路的时候。
他脚下一滑。
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
顺着斜坡直接滚了下去。
“扑通。”
“哎哟!”
他在雪坡上连翻了十几个跟头。
撞断了好几根带刺的灌木。
衣服被刮成了烂布条。
最后重重地砸在坡底的一棵老榆树的树干上。
砸得他眼冒金星。
差点没背过气去。
但他连停下喘口气的胆子都没有。
借着树干的力道爬起来。
拖着一条瘸腿。
哭嚎着。
一瘸一拐地隐入了山下的黑夜里。
母子俩逃跑的动静。
越来越远。
哭喊声和救命声。
被山里的冷风扯碎。
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阎王岭的半山腰。
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破栅栏外面。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坑。
尿骚味。
还有那个挂在树枝上的空麻袋。
银月站在雪地里。
它转过头。
看着那两个消失在黑暗里的黑影。
喉咙里再次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股子没发泄出来的野性。
在它的血液里翻滚。
它的后腿肌肉猛地收缩。
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
作势就要顺着脚印追下去。
对狼来说。
把猎物的喉管咬断。
才是最本能的收尾。
就在它即将窜出去的瞬间。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
稳稳地按在了它的后脖颈上。
这只手没有用多大的力气。
却像是一座山。
死死压住了银月暴起的杀机。
“行了。”
陆长风的声音在冷风里响起。
低沉。
平静。
没有一丝波澜。
银月停住了动作。
它回头。
看了陆长风一眼。
眼里的凶光慢慢退了下去。
它打了个响鼻。
乖顺地收起了獠牙。
长长的尾巴扫了扫地上的积雪。
乖乖地退回了陆长风的腿边。
陆长风站在阴影里。
那件破棉袄在风里敞着怀。
他没有看银月。
视线越过茫茫的黑夜。
冷冷地看着山下。
他看着老陆家那对母子。
在雪窝子里一路摔跟头。
一路翻滚的狼狈样。
眼底没有半点怜悯。
昨天刚断了亲。
今天就摸上山想抢粮食。
这种被贪婪糊了心的吸血鬼。
你给他们留面子。
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不给他们扒下一层皮。
让他们从骨子里知道疼、知道怕。
往后的日子。
他们还会像苍蝇一样叮上来。
今天这只是一点小教训。
吓破他们的胆。
让他们以后连提阎王岭这三个字的勇气都没有。
也省得这群杂碎再来碍眼。
陆长风扯了一下嘴角。
他松开按在银月脖子上的手。
把手揣进棉袄的破口袋里。
风更大了。
把刚才地上的尿味和血腥气。
全吹散了。
空气里又恢复了那种干冽的雪气。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松树梢上的雪块。
承受不住重量。
偶尔掉落在地上发出的“噗嗤”声。
陆长风转过身。
走到那个被陆长海扔在雪坑里的手电筒前。
他弯下腰。
宽大的手掌一把捞起那个铁皮疙瘩。
手电筒的外壳已经冻得冰凉。
大拇指摸到侧面的黑色推钮。
用力往下一按。
“咔哒。”
一声脆响。
那道发黄的微弱光柱。
瞬间熄灭。
四周重新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陆长风随手把手电筒揣进兜里。
这玩意儿虽然旧了点。
留着起夜的时候用正好。
他转身。
迈开长腿。
走过那道破败的树枝栅栏。
靴底踩在雪地上。
发出沉稳有力的嘎吱声。
他走到木屋的房檐下。
抬起手。
推在用泥巴糊住缝隙的破木门上。
门板后头。
传来木头墩子被挪开的轻响。
门缝开了一道口子。
一股混着松香和热气的白烟。
顺着门缝挤了出来。
扑在陆长风沾着冰霜的脸上。
他推开门。
没有迈步进去。
而是愣了一下。
木屋里。
那盏黄豆大的煤油灯还亮着。
没有他想象中的惊慌失措。
土炕靠窗的位置。
那一小块用来透光的玻璃缝隙前。
三个穿着破单衣的小丫头。
正并排趴在炕沿上。
初雪在最左边。
初雨在中间。
最小的初霜被两个姐姐挤在最右边。
三个小脑袋。
齐刷刷地越过窗台。
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直勾勾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他。
那几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没有恐惧。
没有害怕。
刚才外头那阵狼嚎和人的惨叫。
她们显然全听见了。
但她们没哭没闹。
初雨甚至还吸溜了一下鼻子。
小手抓着窗台边缘。
看着陆长风。
咧开嘴。
露出没长齐的门牙。
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