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书房没有开大灯。
只有书桌上那盏绿玻璃罩子的台灯,散发着幽暗的光晕。
陆景耀推门进去,副官张磊已经像个泥猴似的等在里面了。
“旅长,车队集结完毕,五十辆带篷卡车,全停在法租界边缘的废弃仓库待命。”
张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汇报。
陆景耀点点头,走到宽大的红木书桌前。
“哗啦”一声,他将一张详细的上海滩军用地图平铺在桌面上。
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目标在这儿,国军第三兵工厂。”
张磊凑过去看了一眼,双腿当场就软了。
“旅……旅长,您别开玩笑,那可是警备司令部的直属命脉啊!”
他急得直结巴,声音都在发颤,感觉自己上了艘贼船。
“里头存着刚从美国运来的新式冲锋枪、弹药,这可是戴老板的眼珠子!”
陆景耀冷笑一声,铅笔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线。
红线穿过两条街区,直通黄浦江的秘密货运码头。
“没错,我就是要挖他的眼珠子。”
陆景耀扔下铅笔,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到了香江那种黑社会横行的烂地盘,手里没硬货,十万金条越多死得越快。”
“今晚,不仅要搬,而且要连根拔起。”
他指着兵工厂的位置,开始报菜名似的点单。
“库里的美式汤姆逊冲锋枪,mK2破片手雷,还有那两挺勃朗宁重机枪。”
“连带那两台大功率的军用电台,哪怕是一箱军用罐头,全给我搬空。”
张磊咽了口唾沫,倒吸了一口大大的凉气。
“全搬空?!旅长,那是整整半个团的顶级装备啊!”
这是多大的胃口,简直是想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外面起码有一个连的宪兵守着,咱们硬抢就是造反,直接拉去吃枪子了!”
“谁说要硬抢?”
陆景耀拉开抽屉,甩出几张盖了半截印章的空白调令。
“拿去,把上面的抬头改成‘军政部紧急物资调拨单’。”
“接收方写钱大钧的第三防区,签字模仿戴老板的笔迹,动作快点。”
张磊虽然害怕,但执行力强,立刻坐到一旁的小桌上拿起钢笔。
他一边写一边直冒冷汗,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趁着张磊伪造文件的功夫,陆景耀转身走向靠墙的红木大书柜。
他需要找一枚军统的备用密押印章,给这份假调令加上最后一道保险。
手指在书架上快速翻找,无意间碰到了一本厚重的牛皮纸日记本。
那是原主留下来的私人物件,平时很少翻动。
陆景耀刚想把它推开,却敏锐地察觉到日记本的封底厚度不对劲。
重量也比普通的纸张沉得多。
他抽出腰间的军用匕首,顺着封底的缝隙轻轻一划。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一把造型古怪的黄铜钥匙,从夹层里掉了出来,重重砸在实木地板上。
陆景耀弯腰捡起这把沉甸甸的钥匙,放在台灯下仔细端详。
钥匙柄上雕刻着繁复的齿轮花纹,中间是一个小小的篆体“陆”字。
随着钥匙入手,脑海深处一段被刻意封存的记忆突然涌现。
抗战爆发前,江浙财阀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曾在香江秘密修建了一座地下金库。
家族内部代号,“0号仓库”。
这座仓库里不仅藏着天量的黄金储备,还有从未启封的德国机器设备。
而开启那扇重达数吨的德制保险门的唯一信物,就是这把黄铜钥匙!
陆景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简直是打瞌睡送枕头,去香江建立财阀帝国的底牌瞬间翻了倍。
有枪有炮,现在又有了实业基石,这趟香江之行,注定要掀起滔天巨浪。
他将铜钥匙贴身收进衬衫口袋,顺手从旁边木盒里翻出了那枚密押印章。
“旅长,调令伪造好了,您过目。”
张磊拿着墨迹未干的纸张走过来,双手还有点哆嗦。
陆景耀接过看了一眼,字迹模仿得七分像,足够在半夜糊弄人了。
“啪。”
他毫不犹豫地将密押盖在签名处,一份天衣无缝的假军令正式诞生。
陆景耀把调令折好,贴胸塞进军装内兜。
“通讯班那边安排好了吗?”他冷声问道。
“全安排妥了!”张磊赶紧立正。
“十分钟后,第三兵工厂通往外界的所有电话线,会被咱们的人准时剪断。”
陆景耀满意地点点头。
没有电话核实,这份盖着最高机密印章的调令,就是无敌的通行证。
这招“硕鼠计划”,吃的就是信息差和乱世里的时间差。
“走吧,好戏该开场了。”
陆景耀抓起桌上的黑色防水风衣,披在肩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经过主卧门前时,陆景耀脚步微顿,透过虚掩的门缝看了一眼。
大床上,林婉清依然沉沉睡着,呼吸均匀。
他轻轻把门拉紧,转身大步走向一楼车库。
暴雨如注,一辆深绿色的美式军用吉普车已经发动。
张磊坐进驾驶室,抹了一把方向盘上的水珠,一脚狠狠踩下油门。
吉普车像一头黑豹,咆哮着冲出洋房大门,扎进茫茫雨夜中。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摇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厢里气压很低,只有发动机在夜色里的低吼。
张磊一边盯着前方的水坑,一边在脑子里疯狂推演接下来的劫掠计划。
调令是假的,电话线也断了。
兵工厂的守卫确实核实不了真假,但那位负责看库房的厂长,可是出了名的死脑筋。
遇到这种深夜大批量调拨军火的反常事,他就算没电话,也敢拔枪扣车。
“旅长,这事儿有个致命的破绽。”
张磊握紧方向盘,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只能扯着嗓子大喊。
“那个守库房的李厂长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光凭一张纸,根本压不住他。真要是僵持起来,咱们的假宪兵容易露馅。”
陆景耀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压不住,那就用枪顶着他的脑袋,让他乖乖把大门打开。”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种时候,不需要讲规矩,只需要比他更疯更狠。”
张磊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可是……咱们手底下那些军官,都是黄埔出来的斯文人。”
“平时打点个常规仗还行,让他们去冒充土匪劫自家的兵工厂,气场上压不住啊!”
张磊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景耀。
“您总不能亲自出面去顶他的脑袋吧?那样一旦被认出来,咱们还没到香江就得被通缉。”
车窗外,一道闪电劈亮了漆黑的夜空。
张磊看着前方疯狂的雨幕,直咽口水,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这要是走漏一点风声可是死罪,到底谁敢带队去干这趟黑活?”
陆景耀缓缓睁开眼,幽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骇人的凶光。
他抬手拿起身旁的德式大檐军帽,稳稳地扣在头上。
“掉头。”
“去一趟死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