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钱大钧的人今晚办舞会,点名要您务必赏光……”
张副官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有点发飘。
陆景耀一脚把装满金条的樟木皮箱踢进墙角,随手掸了掸军装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赏光?这是想给我办送行酒,顺便探探我的底啊。”
他扯起嘴角,眼里没有半点惧意。
“既然钱司令盛情难却,那就去凑个热闹。去备车。”
夜幕降临,霞飞路上的百乐门霓虹闪烁。
顶层豪华宴会厅里,萨克斯吹得纸醉金迷,衣香鬓影间全是沪上的达官显贵。
厚重的高级橡木大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风卷着雨丝灌进大厅,悠扬的爵士乐戛然而止。
陆景耀踩着铮亮的军靴,面无表情地跨入门槛。
张副官落后半步,按着腰间的配枪,警惕地扫视四周。
两个五大三粗的卫兵立刻横插过来,像两尊铁塔挡在通道中间。
“陆旅长,钱司令的规矩,赴宴得卸甲。”
领头的卫兵歪着脖子,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了陆景耀腰间的配枪上。
“麻烦您把枪交了。”
这不仅是下马威,更是当众扒一位实权旅长的脸皮。
周围的名媛和军官们纷纷停下舞步,端着酒杯看起了戏。
张副官急了,往前一顶大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陆旅长是黄埔嫡系,你们也敢下他的枪?”
“黄埔嫡系怎么了?在这百乐门,钱司令的话就是军令!”
卫兵丝毫不让,甚至故意把手按在了自己的枪套上。
陆景耀连看都没看这两个喽啰一眼。
他抬起手,将挡路的张副官轻轻拨到一旁。
皮鞋在地毯上踏出沉闷的声响,陆景耀径直往前迈步。
他迎着卫兵的枪口,硬挤了过去。
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煞之气,惊得两个卫兵本能地往后倒退。
他们的后背瞬间被汗水湿透,硬是没敢伸手拦。
宴会厅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钱大钧穿着笔挺的将官服,手里夹着根粗大的哈瓦那雪茄。
看着陆景耀带枪闯进来,他眼角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陆老弟,好大的威风啊。”
钱大钧喷出一口浓烟,皮笑肉不笑地招了招手。
“眼瞅着要去香江高升了,连老哥哥我的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陆景耀走到沙发前,没接话,也没敬礼。
“香江那地方,水深王八多。”
钱大钧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老弟这细皮嫩肉的,去了那儿,可得当心别被洋人抽了筋啊。”
周围的军官们发出一阵哄笑。
圈子里谁都知道,这趟差事就是戴老板安排的催命符,陆景耀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不劳钱司令费心。”
陆景耀随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端起一杯红酒。
猩红的液体在高脚杯里微微晃动。
“我这人脾气差。不管水多深,谁挡我的道,我就把谁的池子砸了。”
钱大钧脸色一沉,猛地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
“陆景耀!给你脸你还喘上了?”
他拍案而起,胖手指指着陆景耀的鼻子。
“别以为有戴春风护着你,在上海滩,老子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话音未落,周围十几个卫兵齐刷刷拉开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全对准了陆景耀的脑袋。
张副官吓得腿都软了,手死死攥着枪柄,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陆景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迎着枪林,抬起手腕,手里的红酒杯猛地一倾。
“哗啦!”
半杯猩红的酒液,精准无误地泼在了钱大钧那张油腻的胖脸上。
全场死寂。
舞女们的尖叫声卡在嗓子眼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你找死!”
钱大钧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间的配枪就要顶在陆景耀脑门上。
就在枪口抬起的瞬间,陆景耀的左手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小胶卷盒。
“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
“开枪之前,钱司令最好先看看这个。”
钱大钧动作一顿,狐疑地瞥了一眼那个不起眼的胶卷盒。
“上个月初九,横滨正金银行地下金库。”
陆景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宴会厅每一个角落。
“大日本帝国远东商社的松本阁下,送了您三箱好茶啊。”
钱大钧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茶饼里包着的,是满洲里运过来的特级烟土,还是第三防区的城防图?”
陆景耀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这底片要是明天出现在戴老板的办公桌上。你说,南京那边是先扒你的皮,还是先抽你的筋?”
钱大钧手里的枪“吧嗒”一声掉在羊绒地毯上。
他腿一软,重重地跌回沙发里,脸上的嚣张荡然无存。
五官扭曲得像个活见鬼的小丑,满脑门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私通日伪,倒卖军需。
这是通天的大罪,一旦曝光,钱家上下几百口人全得吃枪子!
“陆……陆老弟……”
钱大钧牙齿打着颤,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伸手就想去抓桌上的胶卷。
陆景耀眼疾手快,将胶卷盒重新揣回兜里。
周围的卫兵面面相觑,枪口全垂了下来,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该退后。
陆景耀直起腰,慢条斯理地掏出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沾在虎口的酒滴。
他随手将手帕扔在钱大钧那张惨白的脸上。
“这酒太酸,配不上钱司令的身份。”
他转过身,在一道道敬畏又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大步走向宴会厅的大门。
钱大钧像滩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连大喘气都不敢。
“咔哒。”
走到门口时,陆景耀突然停下脚步,大拇指一弹。
一枚黄澄澄的子弹壳划过一道弧线,清脆地落在钱大钧脚边。
“时代变了,老子要玩大的。”
丢下这句话,陆景耀推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与暴雨中。
宴会厅二楼的雕花栏杆后,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绝美女人。
林婉清紧紧捏着手里的丝绸折扇,骨节微微发白。
作为军阀世家培养的情报名媛,她见过无数骄横的将军、狡猾的政客。
但在那个叫陆景耀的男人面前,钱大钧刚才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泥菩萨。
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从容,那泼酒揭底时的狠辣,哪还有半点以前那种被排挤的憋屈样?
林婉清的美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愫。
她看着男人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红唇微启,喃喃自语。
“他……怎么像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