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罗黑出现在第四天的黄昏。
胡安他们翻过乌蒙山最后一道矮脊,眼前忽然开阔,却不是那种慢慢推进的开阔,而是山势在这里骤然断裂,仿若有人用一把极阔、极重的刀把整座山的北坡一刀劈掉,劈出一个方圆几十里的大湖盆。
湖水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极深、极暗的青黑色,不是水质污染,是湖底太深,深到阳光从来没能照透最底层的水体,深到那些在水底沉了上千年的东西从来没被人打扰过。
此刻湖面平静如镜,没有波纹,也没有鱼跳,连水草都不摇。
岸边的沼泽地里站满枯死的芦苇,芦苇秆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
北岸那棵老榕树还在,树冠比一千四百年前更大、更密,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沼泽地里,在暮色中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老人把自己的血管一根一根拔出来埋进泥里。
“水里有东西。”苗有鱼第一个开口。
她从方相背上翻下来,赤脚踩在湖岸边的碎石地上,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
那不是因为碎石硌脚,而是地面温度在靠近湖岸时骤降了至少十几度。
她把腰间装蛊虫的竹筒往身后挪了挪,所有竹筒里的蛊虫在同一瞬间全部停止鸣叫,不是被吓的,是敬畏,而能让蛊母的直系蛊虫感到敬畏的,只有比蛊母更古老的同源巫术。
苗有鱼蹲下来把手伸进湖水,手指刚碰到水面就猛地缩回来,指尖上却凝了一层极薄、极细的冰晶。
那冰晶不是温度低的冰,而是灵压太高把水分子压成了半凝固状态。
蛊虫拒绝靠近湖岸,说明这片湖底下有东西,且和蛊母同源,但比蛊母更老、更强、更完整。
秦落将辨魔符举到眼前,符纸上的符文在指向湖心方向时全部亮到极限,暗银色的光芒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邑罗黑湖底有密集的巫术波动,波频结构和其他水域的死亡链波动完全一致,但强度至少高出好几十倍。
这里是主链起点,所有其他水域的死亡链都是从这片湖底延伸出去的触手,这里就是死亡链的心脏。
另外在湖心正下方还有一道更深的波频信号,但却被主链信号盖住,频率极低、极沉,不像死亡链的巫术波动那么活跃,倒是更接近沉睡状态的灵力封印。
方相走到老榕树下,抬起左前爪按在树干上,金纹触到树皮的瞬间整棵榕树从上到下所有气根同时轻轻抖了一下,仿似在回应一个已阔别太久的老友。
方相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至少半度,“邑罗黑北岸,这棵榕树,我在这里趴过。”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三十七个部落的巫祝跪在岸边,举着鲸油火把。”
“巫咸站在祭坛上,他的十二个弟子跪在他面前。”
“水墙升起来的时候我听到最小那个弟子在叫师父,声音很小,被水墙压住,但我听到了。”
“那时候我还不会说话,只能趴在这棵树下面,爪子抠进泥里,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树还在,还在…”它的左前爪从树干上收回来,金纹在树皮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金色印记,和这棵榕树的年轮叠在一起。
胡安站在湖边,把右手摊开,掌心骰子在邑罗黑的湖风中同时亮了一下,不是被攻击的亮、不是加速的亮,是那种隔了一千多年终于回到起点的安静的回响。
楚仲的“借”、陆爻的“怕”、明烛的“逃”、石磐的“忍”、寒霜的“冷”、莫牙的“悔”、宋诚的“信”,还有胡安自己的“命”,八枚骰子八道光,光丝在掌心里自动排列成一条直线,直指湖心。
骰子们在指路,死亡链的起点就在湖心正下方,那座用整块青石凿成的祭坛还沉在水底,在泥浆深处,在那些骨骸的牙缝间,等着有人来。
“我们要下水。”胡安把铁锅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榕树下,把谢断衡的旧铁剑从锅把内侧的凹槽里拔出来插在榕树根旁边的泥地里。
秦落走过来,从袖子里抽出最后两张护身符。
这两张不是普通护身符,是她在铜锤娘子地火熔炉里重新炼制过的那一批,符纸边缘带着赤红色暗纹,防御强度比标准护身符高了至少三倍。
她把符贴在胡安胸口,符纸入衣即化,化作一层淡金色的光膜覆盖在他身上,在暮色里泛着极细微的赤红暗纹。
又抽出回魂符单独塞进他腰带内侧最容易抽到的位置,同时压低声音说道,“邑罗黑的灵压是九龙池的十几倍,湖底祭坛附近的灵压可能更高。”
“断水感必须压到每分钟四十五以下,掌心的骰子才不会被主链反向激活。”
“我会在岸上用共感符监测你的魂魄波动,如果波动超过安全阈值,我直接拉你回来,不管你离祭坛还有多远。”
苗有鱼把最后一只完好的寄生蛊丝线缠在胡安左手腕上,这次的不是绿色,是她体内养的另一只寄生蛊吐的银白色丝线,能在深水高压下维持灵力传导,虽未测试过极限深度,但她说只要他不潜到湖底最深处应该撑得住。
她系丝线时手指极快、极准地在胡安腕上绕了三圈,收尾打了个活扣,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后仰头看着,“你记着,答应的事没做完就死的人,下辈子投胎会变成蛊虫被后辈蛊师踩死。”
“交易还没做完,不准死。”
胡安点点头,而后把腰带里的东西重新排了一遍,楚仲指骨、陆爻木雕、明烛柳树皮纸、秦落旧回魂符、山无损伤柳叶、苗有鱼的半截草茎。
现在多了一样,就是插在榕树根旁的谢断衡的旧铁剑,剑刃上辨魔符的银白色光膜还在微微发亮,隔着几百上千里路也能感应到听雪的剑鸣。
胡安把腰带系紧,在胸前打了个活扣,掌心八枚骰子的光丝在水面上投下八道极淡、极细的光影,宛若八根被风吹散的丝线在暮色里飘摇。
“一千四百年前有人在这片湖底写下了死亡链的第一道符纹,今晚我们来改写。”他开始走进湖水里。
邑罗黑的水在他脚踝处自动分开半寸,那不是他的力量,是掌心里八枚骰子的执念在替他开路。
这些执念的主人,在一千四百年前曾在同一片湖水里被压碎骨头。
现在他们回来了,带着他们没问完的问题、没说出口的安慰,以及没来得及放下的怕、恨、悔、忍、逃、借、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