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毒障林到邑罗黑,陆路穿过赤水炎洲,再往北翻过乌蒙山脉的余脉,马不停蹄地赶也要将近四天。
胡安的倒计时还剩不到六天,四天用来赶路,留给邑罗黑的时间最多两天。
方相一路上都在算这笔账,每经过一个地标就在脑子里把剩余路程和剩余时间的比例重新校准一次,这不是紧张,而是习惯。
两千多年来它习惯了替别人算时间,先是替镇墓兽一族守墓,再替巫咸的十二个弟子算祭期,现在替一个手心里长满死人骨头的守山人算倒计时。
从毒障林出来后他们先折回赤水炎洲北缘的句町城,秦落借铜锤娘子的地火熔炉重新炼制了几张在剑冢和毒障林消耗殆尽的符纸。
地火熔炉的温度比秦家符箓室里的灵火高了不止一倍,炼出来的符纸边缘带着一层极淡的赤红色暗纹,那是地火矿石的微量金属元素渗进纸纤维形成的天然增幅纹路。
她把炼制好的符纸一张一张码进袖袋里,按攻击符、防御符、辅助符分类重新排列,每一类的数量都用极小的字记在袖口内侧的白布标签上。
方相趴在地火熔炉旁边烤火,左前爪的金纹在地火映照下泛着暖金色的光,右耳新生的淡粉色皮肤已经完全愈合。
铜锤娘子扔给它一块从地火里烤熟的红薯,说这是赤水炎洲的特产,皮焦肉糯,比云城那些茶点实在多了。
方相先用鼻子闻了闻,咬了一口,吃完之后用尾巴在铜锤娘子的机关手臂上轻轻扫了一下,表示认可。
苗有鱼是第一次出毒障林,从毒障林到句町城这段路她就坐在方相背上,不是胡安安排的,是方相自己提出来的。
它说这丫头赤脚走了上百里路,脚底板上的茧比胡安的还厚,但茧再厚也架不住赤水炎洲的红砂岩地热把地面烤到能烫熟鸡蛋的境地。
苗有鱼起初不肯,说蛊师的脚底板是练出来的,骑狗算什么本事,方相说你要是不上来我就用封印术把你定在我背上。
苗有鱼想了想封印术咬在腿上的感觉,权衡了大概三息便翻身上了狗背。
她骑狗的姿势和骑马完全不同,侧坐、双腿并拢搭在方相左腹侧、右手轻轻搭在它后颈上,却不是抓,而是放。
蛊师的手从来不抓活物,只放。
方相被她这个“放”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两千多年来没人敢把手放在它后颈上。
上一个敢这么做的还是陆爻,但它没有说出来,只是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
在句町城歇脚时苗有鱼帮铜锤娘子清理地火熔炉里的矿石残渣,她让蛊虫把熔炉内壁上积了十几年的碳垢吃得干干净净。
铜锤娘子大喜过望,便送了她一小袋赤水炎洲特产的火山泥,那是养蛊虫铺窝用的顶级材料。
苗有鱼接过火山泥时嘴角翘了一下,说这个比云城那些茶点实在。
从句町城出发后往北翻过乌蒙山脉余脉,苗有鱼继续骑在方相背上,一路上问了秦落不下几十个关于符箓的问题。
从“符纸为什么不用虫茧丝”到“分痛符的灵脉架构能不能用在蛊虫身上”,秦落起初回答得板板正正像在写符箓课讲义,后来发现这个蛊师的脑子比大多数符箓师都灵活。
待到翻过乌蒙山余脉时两人已经开始讨论分痛符和疼痛阻断蛊的协同使用方案,语速极快,专业术语密集到胡安听不懂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方相在苗有鱼问出第二十个问题时用尾巴扫了一下她的脚踝,说你再问下去秦落的符纸还没画完就先被你问干了。
苗有鱼拍了拍它的后颈说你是怕我把秦落的符纸问干,还是怕我忘了问你耳朵少一块疼不疼,方相选择闭嘴。
胡安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秦落用辨魔符扫描出来的水系分布图。
从赤水炎洲往北进入天池洲地界后活水支流明显增多,每一条都可能是死亡链触手延伸的路径。
秦落把沿途所有探测到的异常波频都记录在符纸上,符纸边缘密密麻麻已写满数据。
她的表情比在毒障林时还沉,却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们在剑冢和虫谷查到的东西正在被她一点一点拼成一个完整的拼图。
剑老的万剑归宗禁术和蛊母的巫术本源同源,死亡链的底层巫术结构又和这两者重叠率高达八九成,所有这些巫术的源头都指向同一部上古典籍,而那部典籍是被两千年前的盗墓者从乌蒙山镇墓兽主墓里盗走的。
盗墓者把典籍抄了一份放在乌蒙山故意让巫咸找到,另一份不知去向。
她怀疑不知去向的那份就在邑罗黑水底,亦即巫咸当年炼死亡链时把原版典籍沉进了湖心祭坛底下,作为死亡链的巫术根基。
如果能找到那部典籍,或许就能找到压制死亡链吞噬速度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