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的入口藏在雪山正北面一道冰裂谷的尽头。
冰裂谷从山腰处被冰川运动撕开,两侧的冰壁高逾百丈,冰壁表面被千百年的烈风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光呈现出一种介于淡蓝与骨白之间的冷色。
越往里走裂谷越窄,从入口处的十丈宽收窄到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
冰壁上开始出现剑痕,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纹,而是被人用剑一道一道刻上去的。
每一道剑痕的深浅、弧度、收锋方式都不同,有的笔直如尺,有的弯如新月,有的在收锋处勾出一个极复杂的回旋纹。
秦落走在胡安身后,用手指轻轻划过一道齐眉高的剑痕边缘,触感冰凉,石质被剑气烧灼过之后留下的釉化层还保留着出剑时的高温痕迹。
她缩回手指在袖口上擦了擦,说这些剑痕上的灵力残留还很新,最近的不过十几年,最老的在冰壁深处,至少两千年以上。
方相走在最前面,左前爪的伤已经好了九成,它把爪子放在冰面上试了试,新生的肉芽组织在冰面上摩擦时不再有明显的痛感,金纹的光芒稳定而沉静。
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闻一闻冰壁上的气味,它不是闻剑痕,而是闻空气中残留的拟态剑气。
这些残留很淡,淡到人类的灵觉根本察觉不到,但方相的鼻子能分辨出不同年代剑气的味道。
比如两百年前的剑气有一股锈蚀和松脂混合的气味、五十年前的剑气带着霜天剑宗特有的冰属性灵力残余,而最新那道残留在三天前,和杀死三名修士的拟态剑气完全一致。
它把鼻尖从冰壁上收回来,语气笃定地,“刑度三天前出去过,走的就是这条路,他的气味很新,盖在之前几层旧气味上面。”
“三天前他杀了那三个修士之后没有直接回封印室,而是在这段裂谷里待了至少一个时辰。”
“他在等,等霜天剑宗的人找到尸体、等谢断衡被围攻、等所有人在山脚下打成一团的时候,他就在这里靠着这面冰壁听上面的动静。”
“他故意留了这么浓的气味让我们追踪。”秦落从袖子里抽出辨魔符贴在冰壁上,符纸上的暗银色符文迅速重组,波频数据逐行显现。
她盯着符文排列看了片刻,把符纸收回袖子里,“拟态剑气残留的浓度不对,如果他只是经过这里,残留量不会这么高。”
“这么浓的残留不是走路蹭上去的,是他故意用拟态术往冰壁上打了一道剑气,把气味留在上面。”
“他在引路,他想让我们顺着他留的气味走进剑冢深处。”
“他不在封印室,而是在剑道岔路口,因为那里有剑老布下的循环剑道,进去之后很容易迷路,他想把我们引进循环剑道里困住。”
“他想困住我们,我们也想抓住他,既然他在岔路口等,那就去找他。”胡安说完即加快脚步。
铁锅在他背上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晃着,锅底那道暗红色铁锈在冰壁反光下看起来宛如一道旧伤疤。
方相跟上,秦落右手捏着定身符、左手掐着护身诀,走在最后面。
裂谷尽头是一扇门,却不是人工开凿的石门,也不是骨白色门板,而是两片巨大的冰舌从两侧冰壁上延伸出来在中间交汇,形成一道天然的冰拱。
冰拱表面密密麻麻刻满谢家祖传的封印符文,符文凹槽里灌着暗红色的填充物,那是血。
谢家历代剑修用自己的血在冰拱上反复浇筑加固,每次浇筑都会在旧血层上叠加一层新的,层层叠叠不知多少代。
最底层的血色已经氧化成近乎墨黑的暗褐色,最上层的是谢断衡的,那是三天前他带着阿追逃进剑冢避难时新浇上去的,血迹还没完全干透,在冰面上凝固成一道鲜红中泛着淡金色灵光的细线。
秦落认出那道淡金色灵光不是谢家剑法的颜色,那是听雪的颜色。
胡安将右手按在谢断衡留下的那层最新血封上,掌心骰子和血封里的淡金色灵光碰触的那一瞬冰拱发出一声极低沉、极悠长的共鸣。
那不是冰裂的声音,而是整座剑冢在感应到同源剑气后发出的回应。
冰拱从中间缓缓裂开,两片巨大的冰舌往两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入口里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声响,但方相的金纹在入口打开的一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它在剑冢里感应到了同源的上古镇墓兽封印波动。
它说这道封印是人血混着镇墓兽灵纹打下的,两千年前谢家第一代先祖进剑冢时请了镇墓兽帮忙加固封印,这道封印里的镇墓兽灵纹和它金纹上的纹路是同一种写法。
也就是说谢家封印的根基其实是镇墓兽一族的灵纹,方相的血统对剑冢封印有天然的感应能力,拟态术在它面前会露出本相。
刑度却不知道这一点,他的拟态术是能骗过人的眼睛,但骗不过镇墓兽的灵纹。
剑冢内部不是黑暗的,冰拱在他们身后合上之后冰壁上的灵石自动亮起,那是剑冢本身的封印系统在感应到活人进入后启动的照明。
灵石光芒在冰晶折射下碎成无数片蓝白色的光斑洒在整条剑道上,照亮着两侧冰壁上密密麻麻插着的剑。
每一把剑都不一样,有的长逾四尺、剑身宽厚、剑格上刻着古篆铭文,有的细如柳叶、剑刃薄得能透过剑身看到冰壁上的灵石光斑,有的断了一半、断口处参差不齐,有的锈迹斑斑、剑身上布满暗红色的氧化层,有的崭新如初、剑刃还在反光,插在这里不过短短几十年。
每一把剑都插在冰壁里,剑柄朝外,仿如一座座没有墓碑的坟。
方相边走边低声解释,据他说这些剑都是历代进剑冢挑战失败的剑修留下的。
剑老每打败一个剑修就收走对方的剑插在剑道上当战利品,两千多年来这里插了不下一千把剑,每一把剑背后都有一个没能走出去的剑修。
剑老用这些剑的残留剑意维持自己的意识,每一把剑上残留的剑意都是它的食物,越吃越强,拟态术也越来越精。
它现在能模仿的剑意不下几百种,要从中找出刑度用的那一道,难度好比从一千个人里找出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剑道尽头分出三条岔路,左、中、右三条岔路一模一样,同样的冰壁、同样的灵石光、同样的插满剑的墙壁。
秦落放出探测符,三张符纸分别飞向三条岔路,左路符纸飞进去不到三丈就自动折返,符纸上结了一层薄冰,符文无法穿透冰壁。
中路符纸同样折返,符纸边缘被剑气切碎,而右路符纸飞进去之后却没有折返,也没有被切碎,直接消失了,和秦落之间的灵力连接被某种力量切断。
她收回仅剩的符纸,说三条都是假的,都是剑老用拟态术造出来的循环剑道,真路在它们后面,在这面冰壁后面。
方相抬起左前爪按在正对面的冰壁上,金纹光芒从爪背蔓延到冰面,暗金色的灵纹沿着冰壁扩散,在冰层深处勾勒出一道被封印隐藏的真正剑道的轮廓。
金纹把真路逼了出来,冰壁上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光门。
光门没有实体,是谢家封印和镇墓兽灵纹的叠加结界在感应到同源血脉后的自动显形。
那也是镇墓兽的后裔,剑冢封印里那道两千年前的镇墓兽灵纹认出了金纹的血脉,把它当成了守门人。
门,为守门人而开。
胡安第一个穿过光门,脚踩到实地的一瞬掌心骰子同时震了一下,但不是预警,是共鸣。
这道剑道深处有一股极其浓烈的灵力波动,和地宫密室里巫咸的实验日志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不是魔气、不是剑意,而是巫术,也就是说剑老的本体不止是上古剑气凝聚成的意识体,它体内还有上古巫术的成分。
方相证实了这一点,说两千年前镇墓兽一族进剑冢不是为了帮谢家加固封印,而是为了镇压剑老体内的巫术本源。
剑老不是纯粹的剑气怪物,它是上古巫术和剑意混合的产物,也就是说有人在两千年前故意把一道巫术封印在剑冢里,让它和剑气融合制造出了一个能复制所有剑意的怪物,那个人的手法和制造死亡链的手法如出一辙。
他们终于走到主剑道的尽头,那里不是封印室,而是一片开阔的圆形空间,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只有无数道剑气在穹顶上方盘旋着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
圆形空间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刻满巫咸地宫里那种暗红填充物的符纹,符纹还在缓缓流动,似若血管。
石台上坐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皮肤紧贴着颧骨和下颌、眼眶深陷、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转动时发出暗紫色的微光。
老人穿着一件破烂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剑袍,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极细、极长,指甲卷曲发黄。
老人周身悬浮着上百道虚幻的剑气,每一道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笔直如松、有的弯如柳枝、有的在空中旋转着形成螺旋状的气旋,每一道都在微微颤动,随着他的呼吸同时明灭。
胡安在距离石台二十步处站定,铁锅握在左手里,右手空着,五指微张。
刑度,亦即那老人睁开一只眼,眼珠是暗紫色的,和听雪剑鸣的颜色一模一样,但更深、更暗,没有听雪那种委屈的灵动,只有一种被用了百年之后磨得光滑冰冷的疲倦。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声带已百年没沾过水,“来找我的?那先看看你能不能活着走到我面前。”
他右手一挥,悬在周身的上百道虚幻剑气同时发出刺耳的嗡鸣,裂谷壁上插着的所有剑也在同一瞬间全部震动起来,发出高低不同、长短不一的金属颤音。
胡安面前随即出现上百道剑气,每一道都在模仿一种不同的剑意,波频各异、形状纷杂,在他与石台之间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剑网。
秦落在他身后把定身符夹在指间,低声说每一道剑气都是拟态术模拟的,但其中有一道是刑度自己真正的剑意。
说他必须把真意藏在这些拟态剑气里,因为剑老的灌顶之力需要通过他自己的灵脉来运转。
说他放出来的百道剑气中有九十九道是假的,只有一道是真的,只要找到那一道真的就能锁定他的灵脉波频。
胡安将右手摊开,掌心骰子在剑气的嗡鸣中安静地发着微光,随即发动天眼通,视域里那百道剑气不再是模糊的光团,而是一根一根清晰的灵力丝线。
只见九十九根丝线的末端都连向石台背后的虚空,那是剑老的本体所在,唯有一根丝线的末端连向刑度本人的胸口,那一道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