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外的雪地在司徒镜带走十二名弟子后重新安静下来,晨光已经翻过雪山东侧的山脊线,把整片废弃马场从深蓝染成浅金。
雪面上的脚印被新落的一层薄雪覆盖了一半,司徒镜临走前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冰剑划出的直线,线的那头是大研城,线的这头是马厩。
那是霜天剑宗的执法标记,意味着三天之内任何霜天剑宗弟子不得越过此线。
秦落抱着阿追坐在马厩门口,正在用辨魔符拓印阿追手臂上那道回风剑法灼痕的最后几组残留波频数据,符纸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又熄灭,每一组数据都存入秦家的符箓档案。
方相趴在马厩门槛上,受伤的左前爪搁在门槛外面,让晨光晒着金纹边缘正在愈合的疤痕。
它的耳朵一直在慢慢转动,却不是在警戒,而是在听谢断衡和胡安在说什么。
谢断衡站在马厩侧面的栓马柱旁边,而栓马柱是整座废弃马场里唯一还立着的木柱,柱身上布满被马啃过的旧齿痕和被风雪侵蚀的竖裂纹。
他靠在柱子上,旧铁剑横插在背后的剑袍腰带里,剑柄从右肩上方露出一截,缠在剑柄上的那圈袍角布条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他的目光落在马厩门口那个方向,不是看秦落,也不是看方相,而是在看阿追。
阿追正窝在秦落怀里,小手攥着秦落的袖口,半张脸埋在她肩窝里,眼睛闭着但眼睫毛在轻轻颤动,她在装睡。
七八岁的孩子装睡的时候眼皮会抖,阿追抖得特别明显,因为她在偷偷听大人们说话。
胡安把铁锅从背上解下来搁在栓马柱旁边,锅底那道被巫祝使徒铁刀砍出的凹痕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凹痕边缘翻卷的铁皮被雪水浸了一夜之后生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铁锈。
他靠着栓马柱的另一边,和谢断衡背对背站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根被马啃得坑坑洼洼的旧木柱。
“三天,剑冢里的路你熟、剑老的习性你熟、听雪能锁定拟态术的波频源头,你跟我一起进去,抓到刑度的概率至少翻一倍。”
谢断衡没有接话,他把右手从剑袍里伸出来,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三道已经结痂的裂口,痂是暗紫色的,边缘被秦落的封魔符灵光封住,但痂下的魔气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着,“听雪的反噬被秦落的封魔符隔离层压住,一刻钟之内能出三剑,三剑够把刑度从剑老身边逼开,但不够把他活着带出来。”
“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在剑冢里全程压制拟态术的人,不是只能出三剑就废掉的累赘,我若去了,三剑之后反噬复发,听雪会失控。”
“剑冢里全是上古剑气残留,听雪一失控,那些残留剑气就会全部被激活,到时候你要对付的不只是刑度和剑老,还有整个剑冢里所有被激活的剑气,我会变成你最大的敌人。”
胡安没有反驳,他从栓马柱上剥下一小块翘起的树皮放在指尖碾碎,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沉默了一阵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和他在山无损伤店里跟方相算路费时一模一样,都不是在说服对方,而是把一笔账算给对方听,“那你不进去,你在剑冢门口守着。”
“秦落跟我进剑冢,方相跟我进剑冢,外面只剩阿追一个人,阿追需要人保护。”
“如果刑度在我们进去之后从另一个出口绕出来,或者霜天剑宗里有内鬼趁司徒镜撤回防线的空隙来抢魔剑,阿追一个人在马厩里,你觉得她能撑多久?”
谢断衡的右肩在栓马柱上靠着的重量忽然重了一分,木柱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这个反应和胡安预料的分毫不差。
谢断衡最大的弱点不是魔剑反噬,是阿追,他把飞剑送出几百上千里,剑上刻的不是“救我”而是“救她”,为了阿追他可以连求救信号都省掉。
现在有人告诉他阿追需要他在外面守着,这个理由比任何“你需要休息”、“你的伤还没好”等都更能让他点头。
“你在外面守着,还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
“霜天剑宗的冰剑传讯范围覆盖整个玉龙雪洲,但剑冢内部有剑老的拟态结界,传讯信号进不去。”
“我们在里面需要跟外面保持联络,秦落的共感符能让你感知到我在执念里的位置和状态,如果我在剑冢深处被困超过三个时辰,你就用冰剑传讯通知司徒镜,让他亲自带队进剑冢接人,这个后手只有你能执行。”
“司徒镜的剑符给了秦落,但剑符是单向求救信号,捏碎了他只能知道我们在哪,不知道我们遇到了什么。”
“你不一样,你跟听雪共生十年,你的灵脉波频和剑老的拟态波频有重叠区间,共感符在你身上能捕捉到剑冢内部的波频变化。”
“秦落会把辨魔符留给你,你在外面可以用辨魔符实时监控剑冢内部的魔气波动,如果刑度的拟态剑气在我们接近时突然增强,你能提前预警。”
谢断衡从栓马柱上直起身,而后绕过木柱走到胡安面前,用那只还结着暗紫色血痂的右手按住胡安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时间不短,“你不欠我什么。”
“你送那把剑过来说的是‘救她’,你救人,我就帮你,这很公平。”胡安没有推开他的手,也没有拍回去,就让那只手压在肩上。
谢断衡看了他很久,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然后他收回手,点点头,“剑冢很危险,我陪你去。”
“你体内的魔剑随时会爆,”胡安说道,“你去了我怕收不住。”
谢断衡沉默了一会儿,风从雪山高处灌下来,吹得栓马柱上那块松动的树皮“啪嗒”“啪嗒”地拍着柱身。
阿追在秦落怀里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往栓马柱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闭上。
方相的尾巴在门槛上轻轻扫了一下,它听到谢断衡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刚才那种短促的防御性呼吸变成深长的像是在酝酿什么重要决定的呼吸。
“那我不进去,我在剑冢门口守着,你出来的时候如果需要撤退,我会接应你,”谢断衡说完停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句在他嘴里相当于别人拍桌发誓的话,“我欠你一次。”
“十年前我拔听雪的时候发过誓,这辈子不欠任何人的情,今天破例,你帮阿追、帮我、帮听雪洗脱罪名,这三笔账我记着。”
“你从剑冢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等你,如果出不来,我进去找你。”
秦落从马厩门口站起身,把阿追轻轻放在方相背上,随后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共感符,撕成两半,一半贴在自己手背上,一半递给谢断衡。
谢断衡接过符纸贴在右手手背上,符纸入肉即化,银白色的符文沿着他手背上的魔气裂口往灵脉深处渗透,在魔气与灵脉之间形成一层极薄的共感通道。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正在缓缓融入皮肤的银白色符文,问秦落共感符能传多远。
秦落说距离不限,但她在剑冢内部如果受了重伤,共感符就会把痛觉同步传给他,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谢断衡把手背上的符文按紧,说他在冰洞里刻了十年字,疼他不陌生,陌生的是有人在疼的时候愿意分他一份。
秦落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他手背上那三道暗紫色血痂上移开。
方相用三条腿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谢断衡面前,随即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珠里倒映着谢断衡手背上正在发光的银白色共感符文,“你在外面守着,不只是守着阿追,还要守着你自己。”
“听雪的反噬已被隔离层压住,一刻钟的时限还剩一些,这段时间里你不要出剑,遇到危险就用你的旧铁剑,旧铁剑上没有魔气,剑老感应不到。”
“我之前咬过两个使徒、一个副链、一团暗金气雾,这次可能会咬到拟态剑气,咬完之后我的封印术会暂时削弱一段时间,到时候如果有人从外面偷袭,你得替我挡。”
谢断衡点头,说他来挡,方相说好,然后转身朝马厩走去,尾巴在雪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弧线,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谢断衡,“你说你不欠任何人的情。”
“你其实欠了很多,欠听雪一个交代、欠阿追一个家、欠你自己一个不后悔的选择。”
“今天你选择在外面守着,不是因为你不敢进去,而是因为你终于知道活着比死了有用,这个选择是你还债的开始。”
秦落已经把阿追重新裹好放在干草堆上,把司徒镜给的那枚霜花剑符放在阿追枕头底下,以防万一有什么意外,阿追可以捏碎剑符求救。
她把方相左前爪上的麻布重新调整了一下,然后把铁锅从栓马柱旁边捡起来递给胡安,锅底那道暗红色铁锈在晨光里看起来宛若一道旧伤疤。
胡安接过锅挂在背上,系紧带子,把腰带里的东西重新排了一遍,楚仲的指骨在最左侧、陆爻的木雕紧挨着它、明烛的柳树皮纸叠成小方块塞在木雕下面、秦落的旧回魂符单独放在袖口最容易抽到的位置。
六枚骰子在掌心里安静地发着微光,裂纹最深处那道淡金色的光丝比昨天又暗了一分。
“剑冢入口在雪山正北面,从马厩走过去大概要两个时辰,”谢断衡说道,“入口外面有一道谢家祖传的封印阵,只有谢家血脉能打开,我会用旧铁剑上的血引阵把你们送进去。”
“进去之后沿着主剑道一直往深处走,不要走岔路,剑冢里的岔路是剑老用拟态术幻化的,走进去就会困在循环剑道里出不来。”
“听雪的剑鸣能分辨真假岔路,它的剑鸣在遇到真岔路时会发出短促的脆响,遇到假岔路时会长鸣三声,你们听剑鸣辨路。”
“主剑道尽头是剑老的本体封印室,刑度大概率在那里,因为剑老的本体被封印在那个石室里不能移动,灌顶需要近距离进行。”
“你们在封印室附近一定会遇到刑度,他有拟态术护体,可以随时模仿你们每一个人的剑意波频,不要被他模仿出来的剑意骗了。”
“他模仿的剑意再像也没有灵脉温度,你们可以用这个分辨真假同伴。”
胡安把他说的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说出一个他早就想好的安排,“你在外面,还有一件事。”
“秦落会留两张辨魔符给你,一张贴在阿追身上监控她的体温和心脉,另一张贴在你自己背上监控听雪的反噬进度。”
“如果共感符传回我在剑冢内部被拟态剑气困住的信号,你就用辨魔符锁定拟态波频的源头方位,再用冰剑传讯把方位传给司徒镜。”
“共感符、辨魔符、剑符,三重保险,无论哪一重触发你都有办法接应。”
秦落从袖子里抽出最后两张辨魔符递给谢断衡,他接过来后一张贴在阿追胸口,符纸入衣即化,另一张贴在自己背上那道最深的伤口边缘,符纸触到魔气时从银白变成墨黑。
他直起腰,背上那道被秦落贴过封魔符的伤口在贴上新符纸时又往外蒸了一丝黑雾,但黑雾刚冒出来就被符纸的银光压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一只手握着旧铁剑,一只手贴在阿追的额头上。
剑和丫头都在,接下来的事就是把这份都在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