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台机器在第二天上午到了厂区门口。设备商派的安装队跟着车一起来的,郑师傅提前把底座位置放好了线,机器一到就开始吊装。
陈默站在车间里看着第六台机器缓缓落在底座上,安装工人开始拧地脚螺栓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机器到了,安装今天下午能结束,明天可以试件。”
杨磊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弹了一条:“哥,恒信那边今天上午又发了一封邮件过来。
他们说如果远创对产能合作方案有顾虑,可以先走一批‘试合作’——由恒信免费提供一批粗加工件,远创用自己的精加工线走一遍,对比一下效率和精度。
试合作期间所有成本由恒信承担,远创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他们还附了一份试合作的技术对接方案,里面列了要采集的数据项。”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看着安装工人把第六台机器的地脚螺栓逐个锁紧。恒信这一步走得更深了——免费提供粗加工件让远创试,看起来是在展示诚意,实际上是在试探远创的产线数据。
一旦远创接受了试合作,恒信就能拿到远创精加工环节的产能数据、质检标准和排产节奏。那些数据到了恒信手里,他们下一步的方案就会更有针对性。
试合作方案里的数据采集项包括精加工节拍、刀具磨损周期、质检抽检频率——这些东西恒信自己也可以估,但估出来的和实际数据差距很大。
他回了一条:“不接。你回一封邮件,就说远创目前没有产能合作的计划,试合作也不需要。措辞客气,但把话说死。不要留任何‘以后再谈’的余地。”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当天下午,第六台机器的安装调试进入最后阶段。郑师傅蹲在机器旁边校准导轨平行度,新来的工人站在旁边记数据。陈默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恒信的老板沈万林今天下午到城北了。他没有联系你,但去了城北工业区北面那两家被他收购的小厂。
我让人跟了一段,他在那两家厂里待了大概一个小时,出来之后又去了工业区管委会。管委会那边的人说他是去谈‘园区产业整合’的事,具体谈了什么都不清楚。他在管委会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跟一个人握了手,那个人是管委会规划科的何审核员。”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沈万林亲自到城北,去了他收购的那两家厂,又去了管委会见何审核员。他去管委会谈“产业整合”,可能是在争取园区层面的政策支持,或者在铺垫下一步对远创的施压路径。
何审核员就是之前卡过他电路专线申请的那个人,后来被赵科长协调会压下去之后签了“正常审核”四个字。沈万林找他,说明恒信在管委会里有熟人,而且知道走哪条线最有效。
他回了一条:“你帮我查一下沈万林跟何审核员之间有没有其他往来,以及恒信之前那两家厂的产能备案是怎么过审的。”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傍晚,陈默正在办公室核对第六台机器的试件参数,杨磊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他桌上:“哥,恒信那边又发了一封邮件。这次是沈万林本人署名的,措辞比前两封都直接。
他说‘远创的产能扩张速度已经超过了园区配套的承载能力,恒信愿意提供产能共享方案,帮助远创分担粗加工压力’。他还加了一句——‘如果远创不接受合作,恒信会考虑向园区管委会提出产能整合建议,届时远创的产能规划可能需要重新调整。’邮件末尾附了一个电话,说‘随时可以联系’。”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沈万林这封邮件的措辞比前两封都硬,直接提到了“向管委会提出产能整合建议”。如果恒信真的走这条路,远创的第六台机器可能面临园区层面的产能审核,甚至会被要求重新报批。这种做法比之前那些人的手段更高级——不碰材料、不碰客户、不碰检测,直接从行政层面卡住远创的产能扩张。而且沈万林知道何审核员在规划科的位置,知道他之前卡过远创的电路申请,这条路他走得通。
他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恒信的沈万林亲自到城北了,去了他收购的两家厂,又去了管委会见何审核员。他还发了一封邮件,说如果我不接受产能合作,他会向管委会提出产能整合建议,届时远创的产能规划可能需要重新调整。他在走行政路线,而且他在管委会有人。”
顾念回得很快:“这是拿管委会当杠杆。如果恒信真的向管委会提了产能整合建议,你的第六台机器可能要被重新审核。
但你手里的手续是齐全的,设备备案、电路专线批复、消防验收全部合规。他提建议是他的权利,但管委会不能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调整你的产能规划。你把第六台机器的所有手续原件准备好,如果他真去提,你直接带着材料去找管委会。
另外你注意一点——何审核员之前卡过你的电路申请,沈万林找他,可能不只是谈‘产业整合’。你让刘明远查一下何审核员跟恒信那两家厂的备案流程有没有关联。”
陈默把这条消息看完,靠在椅背上。顾念的提醒比他预想的更细。何审核员之前卡过他的电路申请,后来被赵科长压下去才签了“正常审核”。
沈万林找他谈“产业整合”,可能不只是正常的政策沟通。如果何审核员跟恒信那两家厂的备案流程有关联,那恒信在管委会里的关系网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深。
他回了一条:“我让刘明远在查了。第六台机器的手续全部在文件柜里,随时可以调。他提他的,我这边按正常流程走。”
当天晚上,陈默离开工厂之前把第六台机器的安装验收记录、设备备案材料、电路专线批复和消防验收文件全部整理了一遍,装进一个文件袋放在文件柜最上层。他走出车间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厂区门口的路灯连成一条均匀的光带。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条光带,然后掏出手机给郑师傅发了一条消息:“第六台机器明天试件,你按正常节奏走,不用赶。如果管委会那边有人来问产能的事,你让他们找杨磊。”
郑师傅回了一个“好”字。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枝条顶端。
那些叶片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厚实的深绿色,层层叠叠地铺在枝干上,把光线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