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创贸易的办公室在年底最后一周安静了下来。
订单全部出完,报关单归档完毕,供应商那边的排期也锁到了年后。
杨磊把前台的文件柜整理了一遍,把不用的文件夹标了年份放进柜顶的纸箱里,又把桌面上散落的笔和便签盒归回原位。
他做完这些之后走到走廊里站了一下,看着落地窗外的港口方向,像是想确认今年是不是真的已经收完了。港区停泊位上还剩最后几艘货轮在装货,吊臂的转动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也要收工了。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年最后一批供应商的结算单签了字,折好放进信封里。
桌面上那几本文件夹已经按顺序收进了文件柜,只剩下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列着明年的待办事项——客户拓展、人员配置、新供应商对接,每一行都留了空白,等年后回来再填。他把笔放在笔记本旁边,靠进椅背里,在午后的光线下坐了片刻。
杨磊在门口敲了一下门,声音不重,但很清晰。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文件,表情跟平时一样,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哥,晚上有空没?
什么事?
有个以前在恒瑞的同事,说想请你吃顿饭。他年后准备自己出来做,想跟你聊聊方向。杨磊顿了一下,他说他在恒瑞的时候跟你打过交道,你应该对他有印象,姓刘。
刘明远?
陈默想了一下这个名字。刘明远以前是恒瑞的采购部副主管,比自己大三岁,工作风格严谨,从来不参与站队,也不跟谁走得太近,做事低调到容易被忽略。赵凯在的时候他没有被裁,赵凯倒了他还在恒瑞待着,但一直没有升上去,被一个资历比他浅的人顶了副主管的位置,现在名义上还是采购部的老人,实际上已经被架空了大半年。杨磊说他想出来做,不是临时起意,是已经熬到了该走的时候。
他知道你在我这边做?
知道。他在微信上问我,听说你这边做得不错,年后有没有机会聊聊。我说先问问你。
陈默想了想,刘明远在恒瑞那几年管过采购对接,对供应商的渠道和价格底细都熟,这种人手一旦离开平台,自己又缺启动资源的话,确实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跟他说年后可以约个时间,年前大家都忙,不急于这几天。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回消息了。陈默听到他在走廊里压着声音说了几句,然后又安静了。
第二天下午陈默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申请备注写着我是许平,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聊聊。
他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立刻通过,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打开电脑查了一下许平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状态栏显示注销中。
他又翻了翻最近的物流圈聊天记录,发现有人在群里提了一嘴,说许平最近在找下家,手里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客户了,报价越来越低,连路费都快贴不起了。他把页面关掉,然后又看了一遍那条申请,点了。
当天晚上陈默回到云璟湾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些。
母亲正在客厅里看一档本地新闻节目,电视音量开得不大,画面上的主持人正在播报港口物流的年度数据总结,镜头扫过一排排正在装柜的集装箱,画面右上角标注着港区年前作业量创新高。
陈默换完拖鞋走进来的时候,母亲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沙发的位置。他在沙发边坐下来,跟母亲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壁不烫手,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水渍印在桌面上,像是放了一会儿了。
新闻播完进广告的时候母亲换了台,把遥控器放下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公司那边年前的事都忙完了?
忙完了。年后的事等年后再说。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又换了一个台,把音量调小了一点,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继续看了。
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橙子,皮剥得很干净,果肉被切成均匀的月牙形,边缘没有破损的痕迹,每一瓣的大小都差不多。
电视的光在她侧脸上明灭交替地跳着,把她的轮廓映得一截亮一截暗,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屏幕上没有移动,像是在认真看,又像是只是让眼睛有个地方放。
陈默坐在旁边没有走。他拿了一瓣橙子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散开,酸味收得快,余下的是薄薄一层甜。他吃完之后把果皮放在碟子边沿,没有再去拿第二块。
母亲正在看的那档节目在放一个老电影的片段,画面上是一座雨后的旧城巷子,石板路面被雨水洗得发亮,一辆自行车从画面边缘骑过去,铃铛声清脆地响了一下就消失了。陈默看着那段画面直到它切进下一幕,然后低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上有没有新通知。没有。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的时候,屏幕正好亮了起来。还是那条好友申请,名字没变,但备注换了一行新的:关于何老板那批货的事,我有话想当面说清楚。陈默看着那行字,在电视广告的间隙里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条申请,在添加为好友的按钮上停了两秒——他猜到许平想说什么。
无非是解释那件事不是他做的,或者说是被人利用的,再或者想用一些他知道的信息来换一个停手的机会。但无论他拿出什么来换,陈默都不打算在年前接。这个人在他手里已经没有翻盘的余地了,他的公司注销、牌照回收、报关行的合作全部断掉,不需要陈默再去追加任何动作。他的手指在那两个选项之间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拿起第二块橙子咬了一口。这一次果肉偏酸,汁水在舌根处收了一下,然后散开了。电视里还在放那段老电影,画面里的雨渐渐小了,石板路的反光从亮白变成哑光,像是一层水汽正在慢慢收干。
他把橙子吃完,把果皮整齐地放在碟子边沿,没有再去碰手机。
电影里的雨停了,画面停在一条湿漉漉的巷子口,几秒后切进下一段镜头,开始放另一条街的傍晚。
他安静坐完那一段,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把碟子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用擦手巾擦干,走回客厅关了大灯。走廊里暗下来了,只有墙角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光落在地板上落了一小片暖色,边缘被家具的影子切了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走过那片光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踩到那片亮色上又走出来,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带上,门合拢时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收了进去。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靠着床头没有马上躺下,窗外港区的灯光隔着几排楼宇透进来在远处泛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像一条正在远处亮着、但已经不会再朝他这个方向延伸的线。
他看了几秒,然后关灯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忘了昨晚看过那条申请的事,像处理完一封不需要回复的邮件,点开确认之后就没有再翻回去的必要了。
他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母亲还在厨房里准备早饭,锅里的粥正在咕嘟冒泡,米香从厨房门口漫出来飘了一走廊。
他拉开门的时候听到母亲在后面说了一句回来记得买菜,他应了一声,关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