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之后的第三天,陈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何老板的电话。何老板平时说话不急不缓,但这次明显不一样,语速快了一截,尾音收得短,像是憋着事没空铺垫,直接切进了正题。
陈总,前天出港的那批货被海关扣了。查验通知刚下来,说是要对货物进行开箱核查。我这边已经收到了正式函件,查验理由是申报信息存疑
陈默在办公椅上坐定,把这句话放进了脑子里。申报信息存疑是海关查验的标准话术,常规抽检也会用这种说法。但何老板的语气告诉他——这不像抽检。如果只是常规抽检,何老板不至于一大早就把电话打过来。
何总,你那边接到查验通知之后,有没有人联系过你?
何老板停了两秒。……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如果我愿意换一家报关行合作,他们可以帮我一下查验的事。电话是匿名的,但我听出来那个声音我以前在行业里碰到过。姓许,赵凯公司以前的一个业务经理。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翻了出来。姓许的业务经理,他见过几次,嘴皮子利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赵凯倒台之后,那批人散的散、换的换,姓许的没有离开这一行,只是换了个名字重新进场。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如果我不想让这批货被扣太久,他可以帮我跟海关那边一下,条件是下一批货用他们介绍的报关行。何老板的声音沉了半度,我没有答应他。
你做得好。陈默说,货的事我来处理。你那边按兵不动,什么都不要做,等消息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杨磊叫进办公室。杨磊听完情况没有多问,直接打开电脑调出那批货的报关记录和查验状态。屏幕上的信息刷新出来之后他抬头看向陈默:查验申请是今天早上提交的,理由栏写的申报信息存疑,没有注明具体疑点。这种模糊表述一般有两种可能——常规抽查,或者有人提供了指向性信息,海关按流程发起核查。结合何老板接到的那通电话,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陈默没有接话。他坐在办公椅里,把这件事的几个环节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何老板接到匿名电话、货被查验、姓许的这个人浮出水面。每一个环节都卡得刚刚好,像是一套提前排好的顺序,有人在暗处按着顺序一个个推下去。
你帮我去查一下姓许的现在在做什么。他如果还在这个圈子里,应该有人知道他最近的动向。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陈默坐在办公椅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色。他把桌面上那几份报关单重新翻了一遍,逐行看过,确认数据没有任何问题,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回桌角。
当天下午杨磊带着消息回来了:姓许的在赵凯清算之后自己注册了一家小公司,名义上做货物代理,实际业务是帮人疏通海关环节。他手上有一两个长期客户,但最近没有接到新单子。没有新单,他的现金流就会紧,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何老板身上——不是想跟何老板长期合作,是想在我们这条线上刮一笔就走。何老板的货一旦被卡住,远创的出货节奏就会被打乱,他趁乱插进来收一笔处理费,事办完就撤,不留尾巴。
他怎么找到何老板的?
何老板那批货的报关行是公开信息,圈子里谁都能查到。他不需要内线,只需要知道哪批货走了哪家报关行,然后向海关提供指向性信息就行了。他不查货本身有没有问题,他只让海关启动查验程序,一旦程序启动了,剩下的就是等对方来求他。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手边那批货的报关单又翻了一遍,从规格、数量、单价到税号,逐行比对,确认无误之后合上了文件夹。
明天早上,你帮我把那批货的检测报告、出厂编号对应的批次记录、装柜时的完整照片全部调出来,连同报关单一起打包成一份完整的文件,送到查验窗口提交补充材料。
杨磊点了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早上杨磊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出门,带着那沓整理好的文件去了查验窗口。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材料交进去了,窗口的人说材料收下了,按照正常流程,三到五个工作日能出结果。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
他坐在办公椅里,把姓许的这张牌在脑子里又翻了一遍——这个人不是在帮赵凯报仇,赵凯倒了之后没有人会替他报仇。他只是看到了远创的出货量在增长,想在这条线上刮一笔就走。但这种方式,从来都只能走一次。只要远创的报关资料齐全、流程合规,查验通过只是时间问题。姓许的这笔账,他会记着,但不会在他还握着远创的货单时动手。
等到那批货走完查验程序顺利出关、何老板那边没有损失、远创的出货节奏恢复到正常水平之后,他才会再把这件事翻出来,把该算的账算干净。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办公室已经暗下来了,港区的灯沿着泊位连成一条弯折的光带,把水面照得微微发亮。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关灯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由近及远地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下去。他在那排路灯照亮的区域之间走了一段距离,中间没有停顿,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不同的亮光之间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