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的人来得比陈默想的慢。等了整整五天,杨磊那边都没有打听到新的动静。第六天下午,赵明达那边来电话了。
陈总,你之前提醒我的事,我这边还真碰上了。赵明达的声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平淡,前天有个人联系我,说是新注册的一家贸易公司,想给我报一批同规格产品的价格。我按你说的,先问了他公司成立时间,他说三个月;再问了货源,他说是直接跟工厂对接。后来我让采购部的人查了一下,他说的那家工厂,中间隔了两层贸易商,根本不是直供。
陈默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个人叫什么?
姓刘。不是钱立明,也不是赵凯本人。但我在行业里打听了一圈,有人见过他跟赵凯的司机一起吃过饭。
你回他了吗?
我让人回了他说暂时不考虑换供应商。赵明达顿了一下,不过陈总,我想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人跟我聊的时候,话里话外提了一句远创的货,价格虽然低,但付款周期早晚会拉长,到时候你被卡住了再想换就来不及了
陈默听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两秒。他在你面前提远创的付款周期,说明赵凯跟他说了什么。但他不知道我手里的现金流情况,他只是在猜。
那我这边就不理他了。赵明达说。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上没有动。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移动,从办公桌的左沿移到中间,在地板上铺了一段暖色的光带。他把赵凯最新的动作在心里排了一下——先是自己出面压供应商,走不通;然后换了一个人,用赵明达那条线试。每试一次,他的动作就比上一次更急。
杨磊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物流单,看到陈默的表情便停了一下:哥,有情况?
赵明达那边有人接触他了,是赵凯派去的。中间隔了两层关系,但他的底没盖住。陈默说,他派出去的人越藏得深,说明他手里能用的线越少。
杨磊把物流单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走: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港口有一艘货轮正在离港,船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尾迹,缓慢而稳定地朝外海方向移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赵凯已经把他能用的线都用完了。他找不到新的供应商、找不到新的中间人、压不住吴厂长和王老板、撬不动赵明达。他现在手里只剩一条路——他来找我。
杨磊站在办公桌前面愣了一下:找你?
他接下来会主动找我谈一次。陈默转回身来,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试了所有能绕开我的方式,全部走不通。现在他会用的名义来找我,让我以为他认输了,实际上是在等下一次机会。
杨磊沉默了几秒:那我们怎么回他?
等他找我。他如果打电话来,你接。他说想见面,你定时间,定地点。不要推,也不要拖。
杨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四天上午,赵凯的电话打到了杨磊手机上。杨磊接起来的时候正好站在陈默办公室门口,他对着听筒听了几句,然后用手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对陈默说了一句:哥,赵凯。他说想跟你见一面。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杨磊:你怎么回的?
我说陈总最近行程比较满,我确认一下再回复。
你告诉他,后天下午三点,在他公司附近那家茶馆见。
杨磊点了点头,对着手机那边报了一个时间和地址。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门口看了陈默一眼:哥,你确定要去?
两天后下午两点五十,陈默到了那家茶馆。茶馆在赵凯公司楼下不远处,门脸不大,里面光线偏暗,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男人——赵凯。他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摆了一壶茶,两个杯子,看到陈默推门进来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手指搭在茶杯边沿上没有动。
陈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中间隔了一张木桌,桌面上除了一壶茶和两只杯子之外没有别的。陈默坐下之后没有碰那杯茶,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凯,等他开口。
赵凯先开口了。他的语气比之前在公司的时候低了一些,少了一层惯有的压迫感。陈默,你公司做得不错。我看了你们最近的出货量,超出我预期的速度。
你打电话来,不是为了夸我。陈默说。
赵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回椅背。我承认,之前用钱立明去抢你们订单的事,是我做的。派去接触吴厂长和赵明达的人,也是我安排的。你挡回来了,我认。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凯继续说:我今天约你,不是来跟你较劲。我想跟你说的是——我们之间的事,可以翻篇。
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赵凯脸上移到他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上,然后又移回来。你是说,你不打算再动手了?
赵凯说,我没有必要再跟你耗下去。你有你的客户,我有我的路子,各自做各自的,不冲突。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杯茶,茶水已经凉了,表面上浮着一片细小的茶叶梗。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赵凯: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陈默站起来,拿起了放在桌角的外套。赵凯,你说翻篇的时候,语气跟以前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说要给我调岗一样。你说翻篇,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翻不过去,不是因为你想翻过去。
赵凯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瞬。
陈默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外面午后的阳光正照进来,在门口的地砖上铺了一大片亮色。他在那片光里站了一秒,然后走了出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