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那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杨磊已经在了。他站在前台的电脑前面,屏幕亮着,页面停在一封邮件上。听到陈默推门进来的动静,他偏过头来,表情跟平常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信息已经在他手里待了一段时间,他在等陈默来了再开口。
哥,吴厂长那边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杨磊说,赵凯直接跟他联系了。
陈默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抬头看着杨磊:他怎么说?
他问吴厂长目前跟远创合作的情况,还问吴厂长有没有兴趣接一些利润空间更大的单子。杨磊顿了顿,吴厂长没有接他的话,说产能已经满了。但赵凯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他说陈默给你的那些订单,你最好看看里面有没有问题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想了几秒钟。吴厂长那边,他是什么反应?
他说他听完之后觉得不太对劲,所以先给我们透了个风。杨磊说,而且他告诉我,赵凯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像普通问价,更像是在暗示——他手里有吴厂长的什么东西。
陈默安静了几秒。吴厂长那批货的料号替换记录,他有没有留档?
留了。上次被你当面退回之后,他应该把那个情况记下来了。
赵凯要找的不是质量问题,是吴厂长曾经试图用低一档的料替换被退货的记录。陈默说,他手里可能有一份同样的记录——以前在恒瑞的时候吴厂长也做过类似的事,赵凯在的时候可能留了底。
杨磊站在前台旁边看着他:那怎么办?吴厂长那边会不会——
他不会。陈默说,因为他知道赵凯现在手里已经没有采购权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吴厂长的号码打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吴厂长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正要找你的微紧:陈总,你听说了?
听说了。陈默靠在椅背上,他来威胁你,说那些退货记录他手里有。
对。他让我考虑重新选择合作方,不然那些记录会传出去。
你没有问题。陈默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记录传出去,传的是你曾经用低一档料替换供应商订单。但你后来已经被我当场退回并且重新换了。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有完整的记录,料号、检测数据、退货单、返工记录,每一环都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吴厂长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他知道那些记录——
他知道的不全。陈默说,他以为手里有一张牌能压你,但那张牌上写的日期已经被新记录覆盖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回桌上,抬头看了一眼杨磊。赵凯自己动手了。他用钱立明探路没探成,现在开始自己出面压供应商。
杨磊站在前台后面想了一下:这说明他手里已经没有别的人可以用了。
陈默说,他自己出面,就是把自己的手伸到了我们能看得到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片刻。港口那边有一艘货轮正在靠岸,白色的船身在上午的阳光下格外清晰,缓慢而稳定地贴近码头。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语气比刚才更平:赵凯接下来一定会再找吴厂长。他会换一个方式,用更低的姿态再接触一次,让吴厂长觉得上次是偶然的强势,这次给点甜头就能把他拉过来。
杨磊看着他:那我们——
先不动。陈默说,等他找完。
两天后杨磊接到吴厂长的电话。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挂断走到陈默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哥,赵凯又找吴厂长了。这次语气比上次软,他说他那边可以给比我们更高的价格、更短的付款周期,不需要吴厂长做任何违规操作,就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但吴厂长听完了,说他产能真的满了。
陈默在办公椅上坐着,听完之后没有表现出意外。他今天找完吴厂长,明天就会找王老板。你把王老板那边的合同再确认一遍,确保所有条款没有漏洞。
第三天下午杨磊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份新消息:王老板那边也接到赵凯的电话了。一样的口径——价格更高、付款更快、合作更灵活。王老板说谢谢但已经签了框架合同,不能违约。
陈默听到这里,合上了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夹。他两条路都走不通,接下来他会找赵明达。
杨磊愣了一下:赵明达那边有合同在手上,价格和条款都锁死了,而且他之前刚调整完采购流程,赵凯怎么进?
他会用一个新的身份开口。陈默说,不会用自己的名字,也不会用恒远。他会找一个中间人帮他去谈——看起来是单独的新客户,实际上还是他的手。
杨磊站在门口想了一下:那我们要不要把赵明达那边提前打招呼?
不用。陈默说,等他的人来了再说。赵明达自己会看。
当天下午陈默给赵明达发了一条消息,简短,不涉及任何细节:赵总,最近如果有人说要帮你做价格优化,确认一下他的货源和公司的成立时间。
赵明达回得很快:知道了。
陈默放下手机,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在地板上铺了一截暖色的光带。他坐在办公椅上,把赵凯这几天的动作在心里排了一遍。他已经开始自己动了,他的路正在越来越短,每一次伸手都会被人看到。
他靠进椅背里,想象着赵凯此时大概正坐在办公室里翻通讯录,找一个还能用的人。他想到那双手在名单上划过去,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位置越来越窄——直到最后停在一个他自己也没把握的名字上,犹豫着按下去。他在等那双手再伸出来一次。这一次伸出来的地方,会比上一次更好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