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之后的第一周,日子过得比陈默预想的快。
每天早上去办公室,处理邮件、跟踪报关进度、整理供应商那边的样品反馈,下班回来陪小远玩一会儿积木。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换了表芯的钟表,指针走的是同一个方向,但节奏比以前准了。
但有些事情没有提前写在日程表上。
周四下午杨磊走进他办公室,表情不太对。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邮件,犹豫了两秒才开口:哥,赵总那边可能出状况了。
陈默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他:什么状况?
锐锋五金那边,负责采购的主管给我打了个电话。杨磊把邮件放在陈默桌上,说他们老板赵明达这几天收到了另一家贸易公司的报价,报价比我们低了将近两成。赵总那边还没表态,但采购主管让我透个风给你。
陈默拿起那封邮件扫了一眼,然后放回桌面上。哪家公司?
叫恒远进出口。老板姓钱,以前跟恒瑞那边的人合伙做过生意,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了。杨磊顿了一下,赵总那边没有直接说不用我们,但对方报的价格确实有吸引力。如果赵总那边只是在比价,我们还稳得住。如果对方打算亏本抢客户,那就不太好办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他想了想,然后问了一句:恒远报给赵明达的价格,他们自己有利润吗?
按照市场价来算,这个报价比成本线还低。除非他们有自己的工厂,或者走的是退税补贴的路子。
他们没有工厂。陈默说,恒远的老板以前是做贸易中介的,手里没有自己的生产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港口方向。几艘货轮正在缓缓靠岸,吊臂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转动。他站了片刻,然后转回身来,语气平静:你帮我约赵明达,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默一个人到了锐锋五金。赵明达已经泡好了茶,坐在办公桌后面等他。看到陈默进来,他示意对面坐,然后把一杯茶推了过来:陈总,你来得挺快。
听到消息了。陈默坐下来,没有碰那杯茶,恒远那边给你报价了。
赵明达也靠在椅背上,没有否认:是。价格比你那边低了快两成。站在我的角度,确实很难不对比。
那你对比了吗?陈默看着他。
赵明达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我让采购部的人拿了他们的样品去测,跟你们第一批货的质量做了对比。
结果呢?
结果还没出来。赵明达放下茶杯,不过陈总,你也知道,站在我这个位置上,质量好的卖得贵,便宜的质量不稳——我要做的是平衡。如果恒远的货勉强能用,价格低两成,我未必不会换。
陈默看着他说完。等赵明达说完之后他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今天我过来,不是来求你别换。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推到赵明达面前。这是一份新合同。价格不变,还是原来的价格。但我加了一条——
赵明达低头翻了翻。陈默说:所有批次的产品,如果出现质量问题,除了退货重做,远创贸易会按照该批次总价的百分之五补偿你这边因停工造成的损失。
赵明达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陈默:百分之五?
只有这一种情况:质量问题导致你的产线停工。如果是海关查验或者物流延误会延迟,不赔。
赵明达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合同合上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签,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默问了一个跟合同无关的问题:恒远那边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没有。我不会接他们的电话。陈默说,赵总,我跟你谈的不是价格。我是来告诉你,你换供应商要承担的隐性成本,比我报的价格高得多。
赵明达看了他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他把合同推回来的时候笑了一下:陈总,你这人谈生意跟别人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
别人谈生意是先说好处。赵明达把笔帽盖上,你是先说后果。
陈默接过合同折好放进文件袋:好处是,拿到货的时候你会知道跟样品一模一样。
赵明达伸出手:那合作继续。
陈默握了一下:合作继续。
走出锐锋五金的时候阳光正好,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杨磊发了条消息:搞定了。他跟恒远的合作不会开始。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又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客气:请问是陈总吗?我是恒远进出口的钱总,想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不用了。陈默说,我没有跟同行合作的习惯。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出租车在午后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秋日的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看着窗外滑过的街景,什么都没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