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国栋把那家小厂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发了过来。附带了一句简短的备注:老板姓张,四十出头,厂子开了六年,以前接的都是散单,去年下半年开始订单量下滑,一直在吃老本。那两台机器停了快三个月了,再停下去,他可能撑不过夏天。陈默看了这条消息,没有回复,把地址存进了手机备忘录里。
下午两点,陈默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托人打招呼,直接让杨磊开车带他去了那家厂。厂子在城北工业区的边缘地带,比林国栋那边还要偏一些,两边的路已经变成了水泥和砂石交杂的窄道,路面有几道被重车压出来的裂缝,车开过去的时候底盘偶尔会刮到地面凸起的碎石,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厂房门口的牌子已经看不清字了,漆面剥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残存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在午后的风里上下翻动。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露出来一片灰白色的水泥地坪,上面散落着几根废弃的钢管和一段生锈的铁链,角落堆着几摞旧木托盘,边角已经发黑了。
陈默推门走进去的时候,车间里只有一个人。那人正蹲在一台拆开的机器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扳手,低头拧着底座上的一颗螺栓,拧了两下停下来,把扳手放在地上,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他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从眉尾延伸到颧骨的位置,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他站起来,把手套摘下来搭在机器台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陈默。
你是林国栋那边的人?他先开口了。
不是。但他跟你提过,说有人在查恒达配件的事。陈默没有绕弯子,你这边那两台机器停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轴承订了之后一直没到,打电话过去说没货,退又退不掉。张老板把手套拿起来又放回台面上,你是来卖轴承的?
不是。陈默说,我是来告诉你,那批轴承为什么到不了。有人在恒达那边压了你的订单,让你的货排到最后面,让你的机器一直停着。等你撑不住了,他再来接手你的产能,条件会比正常合作低很多。
张老板靠在机器旁边,听完这段话之后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台拆开的机器,零件的边缘已经积了一层油泥和灰尘混在一起的硬壳,底座的漆面上有几道被工具磕碰出来的旧痕。
你知道是谁干的?张老板问。
姓吴。做五金贸易的,年前来跟你谈过合作。
张老板靠在机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条线从记忆里重新翻出来对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旁边一张旧办公桌前,把一台老式手机拿起来翻了翻通话记录,确认了什么之后抬头看了陈默一眼:那批轴承到了之后,我产能空出来,你那边有单子给我吗?
有。你机器修好了,产能恢复之后,我这边可以给你排几批小单试一下。不会像你以前接的散单那样断断续续,至少能让你把机器开起来。
张老板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你把轴承的型号发给我,我核对一下。
陈默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卡片,递了过去。张老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收进工装上衣口袋里,没再说什么。陈默转身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回到车上之后,杨磊启动引擎,打方向盘把车倒出窄道。他开了一段之后侧头看了一眼陈默:哥,那家厂他接单了吗?
接了。他需要有人给他一个能接单的渠道。正好轴承也是他缺的,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他不会犹豫太久。
当天傍晚,陈默收到一条短信。短信是张老板发来的,内容简短:轴承型号核对过了,订货那边我去催一下。你这边的单子什么时候能下?陈默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日期,然后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第二天上午,姓吴的电话打到了杨磊手机上。杨磊接起来之后听了几句,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伸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捂着话筒侧头对陈默说了一句:哥,姓吴的。他说想约你见一面。
陈默看着杨磊:他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远创最近在接触城北那边的几家厂,他想跟你聊聊合作的事。杨磊顿了一下,他语气比之前软,不像是来谈生意的。
告诉他,今天下午可以见,地点定在远创办公室。
杨磊把话转达了。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门口看了陈默一眼:哥,他来了之后——
来了再说。
当天下午两点,姓吴的准时到了。他比陈默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看起来比之前听到的描述体面不少。他走进会议室之后没有立刻坐下,先是站在门口快速扫了一圈办公室的格局,然后才在陈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陈总,久仰。他坐定之后先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保持一种从容的节奏,最近远创的动静不小,城北那边的几家厂都在接触你。我年前也跟其中两家聊过合作的事,咱们的方向可能有些重叠。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年前跟林国栋和张老板都聊过合作。但你没有给他们下过一单。你说的是方向,你手里没有单子。
姓吴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在他脸上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陈默接着说:你让他们停了三个月的机器等你接单。但你手里没有客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姓吴的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他看着陈默,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一拍才收回来。
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移开。你那边没有订单、没有供应商、没有稳定的客户。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谈合作的。
姓吴的坐在对面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穿过走廊,经过前台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直接拐向了电梯口的方向。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传过来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