轴承到货的速度比陈默预想的还快了一天。杨磊把到货通知截图发给林国栋的时候,那边只回了两个字:收到。隔天上午杨磊又收到一条消息,林国栋说那两台机器已经重新装好轴承开始试运转了,运转状态正常,下午就可以恢复排产。消息末尾加了一行,字不多,语气克制:后天可以出第一批样品,你那边派人来看。陈默看到这条消息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回了一个字。
他放下手机之后靠在办公椅里坐了片刻,窗外的阳光从侧面落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把文件夹的边角照得发亮。他让杨磊安排去城北厂取样品的日程,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刘明远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之后他直接问了一句:姓吴那个做五金贸易的人,你听说过没有?
刘明远那边安静了两秒,像是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随后开口的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听说过。他做事的方式我之前大概知道一些,年前他通过中间人找过我两次,想让我帮他对接一些工厂资源,语气很急,像是手里压着一批订单急着找人做。但我后来听说他并没有稳定的客户源,他找工厂不是为了接单子,更像是在提前占住工厂的产能,等有客户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占产能?陈默问。
对。他惯用的方式是先口头跟工厂谈好合作框架,不签正式合同、不付定金、不锁价格,但让工厂误以为手里已经有了一笔稳定的订单。等工厂的产线被他口头占住之后,他再慢慢去外面找客户。如果找到了客户,他就用锁住的产能接单;如果找不到,他就撤了,工厂白白空转几个月等他。工厂等他的时候不敢接别人的单,怕撞期违约,结果就是一边等一边耗,耗到最后要么降价接他的单,要么重新出去找客户。不管哪种结果,工厂都已经亏了这几个月的空档期。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在脑子里把城北那家厂的配件被卡和姓吴的行为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他先跟林国栋口头约定合作,然后通过中间人让恒达配件延迟供货,让林国栋的设备持续停转。林国栋等得越久,产能空得越久,对姓吴的依赖就越深。等到林国栋撑不住的时候,姓吴的再以救场的姿态出现,提出条件接手他的产能。这个套路不复杂,只要卡住中间的配件环节,就能让一家小厂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慢慢耗干。
他现在手里还有多少家工厂在?陈默问。
年前大概有三四家。他找的都是规模不大、现金流不充裕的中小型厂,那种厂子扛不住两个月以上的空转期。年后他还没找到新的目标。年前接触过的那几家,有两家已经起疑了,他应该暂时不敢再动那些地方。
那就把他占着的产能放出来。工厂空转着也是浪费,有人接单总比没人接强。陈默说。
刘明远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你准备直接从他那几家手里接产能?
不一定。先把他们被占着的产能放出来,他们自然会去找新客户。陈默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安排。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椅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靠在椅背里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国栋发了一条消息:那批试产样品出好之后,让你那边的配件供应商查一下有没有其他人的订单被压在恒达那里。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有说明他为什么要在林国栋的配件商那边查这一条,只是把这句话发过去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等对方自己消化其中的含义。
杨磊从前台那边走过来敲了一下门,说林国栋那边已经确认排产,第一批样品会在两天内完成。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杨磊转身出去之前又停了一步,偏头问了一句:哥,林国栋刚才多问了一句——如果他想跟恒达解约换供应商,需要我们这边提供什么支持?
陈默看了杨磊一眼,没有马上接话,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来处和用意。你告诉他,恒达的合同里有没有违约金条款他不一定清楚。如果他想换,先把合同翻出来看看。需要的时候可以找律师看,不要自己想当然。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默坐在办公椅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他脚边的地面上慢慢移开,朝门边的方向退了一截,把他椅子的阴影从桌腿旁边拉到了墙角。
第二天下午林国栋那边把合同条款拍了照片发了过来,陈默打开图片看了几秒,然后转发给顾念,附了一句:帮我看一下这份合同里有没有违约金条款。
顾念过了大概半小时才回复,回复的内容不长:合同里没有写违约金,解约只需要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恒达那边如果因为你的解约产生损失,需要自己举证,这份合同里没有约定赔偿比例和举证标准,对方就算想主张也没有明确的依据。如果林国栋想换供应商,唯一的风险是提前通知的这一个月空窗期,但只要你这边对接好新配件的到货时间,这个空窗期可以压到一周以内。
陈默把顾念的回复截图转发给林国栋,没有多解释。林国栋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当天傍晚杨磊带来了一条新消息。他说他接到行业内一个认识的人的电话,说姓吴的开始向圈子里的人打听远创这家公司的背景,问东问西像是想摸清楚陈默跟哪些工厂有合作。陈默听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打听他的,不影响我们。他就算查清楚了我们在做什么,他手里也没有可以反过来卡我们的环节。他卡的是配件,配件商不只恒达一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变深,路灯沿着街道边缘从近处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有人在那条线上依次点亮了灯芯,往远处延伸过去,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连成一条稳定的光带。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那道正在延伸的光带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外套,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依次熄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慢慢变远,然后被楼梯口开门的声音接住了,像是完成了一台机器的最后一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