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那家厂比陈默想象中还要偏一些。车从主路拐进工业区之后,路两侧的厂房一间接一间地往后退,墙面大多是浅灰色的水泥抹面,有的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色的砖体。杨磊坐在副驾驶上低头对着手机上的导航,偶尔抬眼看一下前方的路标,然后说一句前面路口右转。
车子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来。门口的牌子歪斜地挂着,上面印着厂名,字的油漆已经褪得发白了,边角翘起来一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陈默下车之后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厂区不大,主厂房占了大部分面积,旁边有一间矮一些的仓库,两栋建筑之间连着一道铁皮顶的过道,过道下方堆着几摞码放整齐的铁架。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先看了一下厂区的布局和地面痕迹。门口的水泥地有一些轮胎印,新旧交替,看不出规律。有零星的脚印往厂房方向延伸,不算密集,说明厂里的工人数量一般,排班也不满。铁门旁边挂着一块告示牌,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通知,字迹潦草,用的是一支快要没墨的笔,写到一半颜色就淡下去了。
铁门内侧的岗亭里走出来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五十岁上下,身形偏瘦,看到陈默和杨磊站在门口便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杨磊上前一步:我们是远创贸易的,之前跟贵厂联系过,想了解一下合作的事。
那人看了一眼杨磊,又看了一眼陈默,然后侧身推开了铁门:进来吧。
车间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大半。
顶棚的日光灯有两盏不亮,剩下几盏的光线偏冷,照着三台正在运转的机器,工人站在旁边正在给一件成品的边角做打磨,动作不紧不慢。旁边两台机器停着,外壳被拆开了一半,内部零件半露着,一台的底座下面垫着一块旧木板,边缘有些磨损。
空气中混着机油和铁屑的气味,还有一点润湿的灰尘味,不浓,但能闻到。
灰夹克男人把他们领进车间角落的一间办公室。屋子不大,一张旧办公桌,桌角堆着几本台账,台灯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灰。他在桌后面坐下来,朝对面的两张折叠椅指了一下。陈默坐下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这边那两台机器,是因为缺轴承才停的?
灰夹克男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进门第一句话就问这个。是,订了一个月了,厂家一直说没货。
那批轴承的厂家,是不是叫恒达配件?
……对。
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没有加重,但停顿的地方刚好让人能把话接住:恒达那边其实有货。你的订单被压到了流程最下面,有人给恒达打了电话,说你的单子不着急,可以晚点发。所以你的机器才停了一个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灰夹克男人看着陈默,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在一条他没看见的线上拽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谁打的电话?
姓吴,做五金贸易的,年前来跟你谈过合作。陈默看着他的眼睛,语速不急不缓,他谈完那一次之后没有后续联系你,但他的动作卡在了恒达的流程里。
灰夹克男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排台账的边角上,像是需要几秒钟来把这条线从他自己的记忆里重新串一次。然后他抬头看着陈默:你怎么知道这些?
查了一下。陈默说,你这边机器停了一个月,产能少了将近一半,订单交期往后推了三次。如果一直停下去,这家厂撑不过上半年。恒达那边不会主动发货,姓吴的也不会主动来救你。
灰夹克男人没有说话。他看着陈默,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整。
我这边可以从另一家供应商给你调一批同型号的轴承,三到五天到货,价格比恒达贵一点,但不会超过你的成本线。陈默说,机器修好之后,你这边如果还有空闲产能,可以优先考虑跟我合作。
灰夹克男人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帮我调轴承,条件是我接你的单?
条件是机器先动起来。陈默说,接不接我的单,等你产能恢复了再说。
灰夹克男人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陈默伸出手:我叫林国栋。
陈默握了一下他的手:陈默。
林国栋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再多问价格和细节,他坐在椅子里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本台账上,像是在计算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那批轴承到了之后,我可以先出一批小单试一下,确认没问题再续量。
可以。
陈默站起来,跟林国栋握了握手,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那两台被拆开外壳的机器——内部的轴承位置空着,底座上的灰比旁边的零件厚了一圈,像是停了太久的活,静得连风都能在表面留下痕迹。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走回门口。
杨磊正在铁门外等他,看他出来就拉开了车门。陈默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家厂的铁门,门口那块告示牌上的通知还在,被风吹得卷了边,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边缘的油漆正在一片一片地起壳剥落,露出底下铁皮的本色。
杨磊发动了车子,陈默靠进座椅里。他没有再说那家厂的事,只是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工业区的路灯正在依次亮起,从他这边看过去像是从远方开始亮起,沿着路边一盏一盏地亮过来,一直亮到他车窗外面才停住,然后在路面上铺了一道均匀的暖光,沿着道路的走向一直延伸到前方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