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倒台后的第四周,陈默坐在办公室里翻完了一整本明年的行历。窗外港口的吊臂在晨雾里缓慢转动着,货轮靠岸的汽笛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变得低而远。他把行历合上放在桌角,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港口方向的天际线比夏天的时候清晰了一些,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从裸出来的缝隙里直直地伸向天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他站着的角度看出去,能望见港口作业区边缘那排老仓库的屋顶,顶棚的铁皮泛着一种被风蚀过的铁红色,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杨磊发来的消息:哥,李老板那边明天准备出一批新货,检测报告我已经核对过了,合格。
陈默回了一个字,然后锁了屏。他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桌面上那本新的笔记本。这是他在月初买的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写字。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纸面,拿起笔想了片刻,然后落笔写了三个字——明年计划,然后在下面空了两行,开始列:客户拓展、供应商网络、人员配置。他写完这三行之后搁下笔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中午陈曦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哥,小远这周学校有个亲子活动,你要是有空,来看看不?陈默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好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回了一条:哪天?
周六上午,九点开始。
周六早上陈默比平时起得早了些。他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出门,到小远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搭好了几排临时遮阳棚,家长们三三两两站在跑道两侧。小远远远看到他就跑了过来,仰头喊了一声,然后拉着他的手指往操场另一边走,说要给他看自己的画。画贴在教室外面的走廊墙上,一张A4纸上画了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旁边站着四个人,大人的部分用了不同的颜色。小远站在画前面指着其中一个说:这是你。
陈默蹲下来看了看那幅画。画上的人站成一排,边角用蜡笔补了几道歪曲的线条,像草叶又像树根,一直画到了纸边的空白处才停下来。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手在小远肩头轻轻放了一下,往他后背的方向带了一点力:画得挺好的。
亲子活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起来,侧身走开几步,站在操场边缘的梧桐树底下。
陈总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平稳但不轻浮,带着一种做惯生意的人特有的礼貌克制,我是城西一家外贸公司的,姓何。你这边最近在扩产能,我手上有一批订单想找人合作,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聊一下?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梧桐树底下。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点。他听完对方的话之后顿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扩产能?
听行业里几个朋友说的。对面那个人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恶意,都说你们远创的货走得稳,我现在有个客户急着要一批货,原来的供应商断链了,想找一家靠谱的。
陈默靠在树干上,想了想:你方便把具体规格发我一份吗?
可以,我加你微信。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走回操场边缘的时候小远正在跟几个同学追着一个皮球跑,陈曦站在旁边看,转头看到他便问了一句:工作上的事?
嗯,新客户。陈默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小远在操场上追着那个皮球跑远又跑近的身影,不着急,等周一再说。
周一到办公室的时候杨磊已经在了。他把新收到的规格单打印出来放到陈默桌上,站在旁边等陈默看完。陈默翻了两页,然后把规格单放下:这个量比赵明达的订单大不少。他报的价格怎么样?
他说可以先走一单试货,价格跟赵明达差不多。
那你帮我约一下他,周三下午。
周三下午两点,何老板到了远创贸易的办公室。他比电话里听起来年轻一些,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进来之后在会议室坐下来,跟陈默聊了大概四十分钟。聊完之后他站起来跟陈默握了握手:陈总,你们的价格和交期都比我现在合作的供应商稳定。如果第一批货质量没问题,后面长期合作。
可以。货我们按标准出,你自己看结果。
何老板走之后杨磊站在会议室的玻璃墙后面看着电梯间的方向,转回来对陈默说:哥,这一单如果接住了,远创的客户结构就能稳住两条线。
先走完第一批再看。陈默站起来走回办公室,不急着扩。
他坐下来之后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把地面上的光带拉长了一截,边缘已经有了冬天的质感,比秋天的光更薄一些,但也更稳,不晃眼。他坐在那片光旁边,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客户拓展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的港口正在暮色里缓慢收工,吊臂慢慢停转了,集装箱堆场的灯次第亮起来,在逐渐变暗的天色里连成一片均匀的光点。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点一一亮起,一盏接一盏,像是有人在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港口从白天的轮廓过渡到夜晚的轮廓。他没有急着离开办公室,在那扇窗户前面站到了暮色彻底变深,港口的灯光全部亮起之后,才转身拿了外套关上灯走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依次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从一头亮到另一头再暗回原处,留下一条被完全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