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光暖黄,电视里正在放一档动画片,音量调得不高不低,像一床摊开的旧棉被,把整间屋子裹得温温热热的。小远正趴在茶几上,手里攥着一块啃得只剩薄薄一层皮的苹果核,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没挪开,嘴巴一张一合地嚼着最后一点果肉。听见门响,他的目光短暂地离开屏幕,往门口扫了一下,又迅速拉了回去。
母亲坐在沙发上低头剥豆角,听见开门声偏过头来:“回来了?锅里还有汤。”
陈默换了拖鞋在沙发边坐下来,顺手拿起盘子里一块苹果咬了一口。他嚼完咽下去之后偏头看了母亲一眼:“妈,你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跟隔壁王婶她们来往多不多?”
母亲被他问得手里剥豆角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陈默把苹果核放在茶几边上,“以前你跟王婶她们,有没有闹过不痛快?”
母亲听了这个问题,倒是认真地想了想,手里的豆角也没停,只是一颗一颗剥得慢了一些。“倒是没怎么闹过。就是有一回她家占了我院墙边上一块地种菜,我没说什么,她反倒先来说我挡了她家采光。后来我去她家坐了一下午,把话说开了,她就把菜拔了,还给我送了一篮子。”
“你没跟她争?”陈默问。
“争什么,一个院墙边上那么大点地方。”母亲把剥好的豆角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你要跟她闹,两边都不痛快。你坐着聊一下午,事情就过去了。她后来见我还会多打声招呼,比以前还客气。”
陈默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母亲把碗里的豆角拢了拢,端起来往厨房走。她的背影跟多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白了一些,动作慢了一些,但那种该退的时候退,该停的时候停的稳当,从年轻的时候就扎根在她身上,从来没变过。他把母亲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接话,站起来走进厨房去盛汤。汤还热着,排骨炖白萝卜,清淡的香味从碗口往上蒸,他端着碗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才端出去。
第二天早上陈默到办公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点。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昨天的笔记本翻开,在字那一页加了半页新内容。等杨磊到的时候他放下笔,把他叫了进来。杨磊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水,看到陈默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便放下水杯在他对面坐下来。
哥,有事?
钱立明那边的事,你昨天说他那条路已经断了。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觉得他现在还有几条路可以走?
杨磊想了一下,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角,认真列了几条:他手里没有工厂,没有稳定的客户资源,唯一的优势是他有行业里的人脉和比较灵活的价格空间。他要绕开我们,要么再找新的供应商,要么找新的客户,要么——换个行业做。
如果他换行业做,那就跟我们没关系了。陈默说,但如果他不换,你猜他会怎么选?
如果是我,我会选新的供应商。杨磊说,客户那边锐锋已经被我们锁住了,短期内他打不进去。但供应商方面,他还可以找规模更小、价格更敏感的厂子接单——那种厂子抗风险能力弱,有人下大单他们就接,不会管后面几单能不能续上。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那张供应商列表,手指在最下面一行的空白处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那你觉得,与其等他找到新的供应商之后再跟我们抢,不如我们先把他的路收窄。
杨磊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你帮我去查一下,钱立明背后有没有投资方或者合伙人。陈默说,他开恒远不到半年,启动资金从哪里来的、背后有没有人撑腰、有没有跟同行串通过,这些信息打听清楚。要摸清他的底,得先知道他根在哪。
杨磊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问了一句:哥,你要是查到他背后有人,打算做什么?
看是谁。陈默说,如果是熟面孔,那我们就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来争这一单生意。如果是生面孔,那就说明他背后有人撑着,不是单纯为了抢客户,而是在试我们的底。
杨磊沉默了两秒:那我尽快去查。
不急,三天之内就行。越快越好,但要稳。
杨磊出去之后,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字——恒。然后翻到第一页,列了几行:背景、人脉、供应商关系、客户关系、资金链。他在最后一行写了下一步三个字,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窗户外的阳光正在慢慢升高,从办公桌的左边移到中间,在地板上铺了一段稳定的光带。
下午的时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你昨天说往前再走一步,想好了往哪走?
陈默靠在办公椅上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查一下想踩你的人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回了一个字:
陈默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午后的阳光正在一点点变斜,在地板上拉出了一条暖色的光带,安静地沿着地面移动,从桌腿旁边慢慢滑向墙角。他坐在那条光带旁边的暗处,把笔记本从抽屉里重新抽出来翻开,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在下一步后面加了几个字——先看清他背后站着谁。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港口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安静一些,货轮的轮廓在水面上铺开一段深灰色的倒影,吊臂的线条在斜阳里被拉得很长,像一排沉默的指针。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想太多,只是把刚才记下的信息在心里重新排列了一遍,像码齐一排正在等待归位的零件,等它们挨个落进该落的位置。他站在那里直到窗外的阳光从暖白变成浅金,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继续翻那份没看完的报关行报价单,把剩下的内容一页一页看完,然后合上文件夹,在每一页的边角轻轻压了一下,让纸张平整地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收进了文件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