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时候,钱立明的那条线终于从水底下浮出来了——但不是以陈默预想的方式。
那天早上杨磊比平时晚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办公室。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部手机,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还没决定怎么开口。
他把包放在工位上,从前台倒了一杯水喝完,然后走到陈默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
陈默正在翻报关行的报价单,抬头看了他一眼。杨磊推门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面,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到了陈默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显示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发送者的备注名是钱立明。
他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到。然后他发了这条短信。杨磊的手指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他说想约我聊聊合作的事,说那边可以给我比现在高百分之四十的薪资,还带销售提成。另外他说远创贸易才起步,未来有太多不确定性,不是长久的选择。
陈默没有去看那条短信。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杨磊,问了一个问题:你昨晚没接到电话,今天早上看到了,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杨磊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握着边角,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当时看了那条短信,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找到我号码的。第二个念头——他停了一下,是我在想,如果我没接到这个电话,这件事会不会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我发现,我其实没怎么犹豫。回他电话的念头连一秒都没存在过。
陈默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堆报价单的边角,然后抬起来看着杨磊:那你给他回了没有?
没回电话。我按你之前说的,回了一条消息。
你怎么写的?
我说:钱总,我在远创做得挺好,没有换地方的打算。谢谢你的关注。
陈默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面前那堆报价单收好放回桌角。他回了没有?
回了。他说了句那有机会再合作
那就行了。陈默说,这件事就过去了。
杨磊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立刻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部手机,然后把屏幕锁了放进口袋里。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他能找到我,就能找到别人。
我知道。陈默靠在椅背上,所以我们在做的事情就是把他的路一条一条堵死。他挖你的成本比挖别人高得多——他不清楚你跟远创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他只是在试。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偏头问了一句:如果他找的不是我,是陈曦呢?
陈默看着他,安静了一瞬。然后他说:他不会。他不会蠢到碰我家里人。
杨磊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陈默坐在办公椅里,窗户外的阳光正在慢慢移动,在桌沿上挪了大概一根手指的宽度。
他发现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回答比预想中更快——不是因为他提前想好了怎么回答,而是有些边界不需要想。
第二天下午赵明达那边来了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轻松了不少,像是心里那根绷了一段时间的弦终于松下来了:陈总,钱立明那边没有联系过我了。
我也问了一下行业里的朋友,恒远最近在到处找供应商,但没什么进展。你那边动作挺快。
他找供应商的路子走不通,自然会停一阵。
那你上次说推荐的人选,我把她面试了。赵明达说,确实靠谱。她已经入职了,下周开始跟采购部的工作。
那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港口——午后的光落在集装箱和吊臂上,把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钱立明想挖杨磊,没挖动。
顾念回得很快:那你该给杨磊加薪了。
我本来就要给他股份。等第一个年结做完,我会跟他谈。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你在生意上做事很干脆,但对身边人反而更有耐心。
陈默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窗外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楼下的街灯还没亮起来,暮色从玻璃外慢慢渗进来,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一种浅浅的灰蓝色。
他靠着椅背坐着,想着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以前他急,怕慢一步就赶不上了,怕停一下就会被人落下。现在他知道快和慢的差别,不是速度,是方向。
以前他快的时候是慌的,现在他慢下来是因为知道下一步在哪里,不需要用速度来证明自己是在往前走。
顾念又发了一条过来:钱立明那条线断了之后,他不会停太久。你要么等着他绕到别的地方碰到你,要么自己再往前走一步。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在暮色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回了一句:那就往前再走一步。
窗外楼下的路灯正好亮了,第一团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漫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在桌沿上聚成一小团亮点。
他把那个亮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外套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自动亮起来了,他走过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键。
等电梯的时候他站在那扇玻璃门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暮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天际线最后一点橙色正在慢慢收进去,像一条正在合拢的线。
电梯到了,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暮色已经彻底收干净了,路灯在窗外连成了一条笔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