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完的第三天,陈默接到了吴厂长的电话。他在办公室里接的,杨磊正站在旁边整理报关资料,听见电话响了看了他一眼。
陈总,样品出来了,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看?吴厂长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紧绷了一些。
今天下午。陈默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三点到。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起来拿上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杨磊一眼:你跟我一起去。
下午两点五十分两人到了吴厂长的厂区。这次跟上次不一样,吴厂长在门口等着了。他站在铁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陈默下车就把烟掐了,快步迎上来。
陈总,样品都好了。他侧身引路,脚步比平时快,按您那个精度标准做的,调了两遍机。
陈默跟着他走进车间。几台机器正停着,旁边的操作台上整齐地摆着两排刚加工完的样品,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吴厂长拿起一个递过来:陈总,您看看。
陈默接过去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样品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和边缘的接缝处,又用拇指指甲在表面划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遍边缘的平整度。旁边的杨磊正在检查另一批样品,也用同样的方式来回翻了几遍,然后抬眼看了一下陈默。
陈默把样品放下,抬头看向吴厂长:这批货的料号跟合同上不一样。合同上写的料号是h2006,你用的是h2008。
吴厂长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大概半秒。陈总,h2008的硬度还更高——
我订单上写的是h2006。陈默的语气没有变化,他把手里的样品放回操作台上,金属底敲在铁质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h2008的成本比h2006低百分之十二。你在用低一档的料做我的样品。
车间里安静了。吴厂长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两次——先是意外,然后是被人当面点破的僵硬。旁边操作台的工人偷偷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陈总,吴厂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h2006和h2008就差一点——
差一点就差了一个档次。陈默转过身看着他,我合同里写了——材料规格以附件清单为准,未经书面确认不得替换。你要是不认这一条,我们可以不合作。这批货我重新找人做,你损失的原料成本你承担。
吴厂长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去。他站在那里看了陈默几秒,嘴角的线条绷紧了又松开,然后他开口说:那这样,这批货的料我来换,重新做一批样品,两天后交货。他顿了顿,成本我承担。
可以。陈默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偏头留了一句,新样品出来你拍视频发给我,我先看一次再过来。
走出车间之后杨磊跟在后面,穿过厂区铁门的时候他开口了:哥,你怎么看出料号不一样的?
看颜色。陈默拉开出租车门坐进去,h2008表面发青,h2006是哑光的。我以前在恒瑞盯过三年质检,每个批次的料号我都摸过。他靠进座椅里,报了一个地址,然后偏头看窗外。
杨磊坐在副驾驶上,通过后视镜看了陈默一眼,没有说话。出租车驶出工业区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仪表盘上落了一块暖黄色的光。
两天后吴厂长发来了一段视频。陈默点开看了两遍,然后把视频转发给杨磊,附了一行字:这批可以,你去验一下实物,没问题就放行。
杨磊下午去了一趟厂里,回来的时候在手机上发了一条消息:哥,实物没问题,我已经安排出货了。
陈默看完消息没有回。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港口方向,一排集装箱吊臂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转动着。
周五下午,陈默在办公室整理材料的时候接到了赵明达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惊讶:陈总,你第一批货到了。我这边质检部的人测了一下,两个指标都达标,交期还提前了三天。他顿了一下,你们这批货的成本控制做得不错。
料号对了就没问题。陈默说,下一批你如果要加量,提前一周告诉我。
赵明达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以后你这边每批货都按这个标准做。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上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暖色的光带。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那条光带上没有移动。楼下的街道上传来隐约的车辆声和行人的说话声,隔着玻璃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接了,母亲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小默?
妈,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做。
母亲在那边笑了一下:冰箱里有排骨,你回来腌一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窗边又站了几秒,然后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走过的时候脚步不急不慢。走到电梯口他按了一下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