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到办公室的时候,装修工程已经进行到第五天了。她推开玻璃门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隔断已经立起来了,吊顶装了一半,地面铺着保护膜,几个工人正在角落里安装电路。杨磊正蹲在窗边跟一个水电工确认插座位置,听见动静抬头看到顾念,站起来点了点头:顾律师来了。
陈默呢?顾念在门口扫了一圈。
在里面那间。杨磊朝里间偏了一下头,他在弄自己的办公桌。
顾念穿过正在施工的过道走进去。里间的面积不大,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外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整片暖色。陈默正站在一张刚装好的办公桌前面调试显示器的高度,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份合同的条款。
他伸手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语气平得像递一杯水。顾念接过来翻了翻。这是一份委托报关协议,内容不复杂,但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目光停了下来。
这一条你改过了?她指着其中一行。
改了。陈默转回身继续调整显示器,原来那家报关行给我的模板上,这一条写的是因货物原因导致的海关查验费用由委托方承担。我改成了因海关随机查验产生的费用由委托方承担,因申报差错产生的费用由报关行承担
顾念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合上文件。你怕他们故意报错科目让你掏钱?
不是怕。陈默直起身来,把显示器角度调好,是做这种事的人我见过。以前恒瑞跟一家报关行合作的时候,对方报错的次数多到不正常,但每次海关查出来都是委托方资料不齐,最后费用全是恒瑞出的。
顾念靠在他办公桌边沿上,双手环臂看着他:那你现在换哪家了?
还没定。我等你的意见。陈默转过来面对她,阳光从侧面落在他肩膀上,你帮我看看这份协议有没有漏项。没有的话我就签了。
顾念把文件收进自己包里,点了点头:我今天回去看,明天给你答复。
陈默没有说谢。他转身从桌面上又拿起另一份文件,递过来:还有一份,员工劳动合同模板。杨磊的,你帮我把关。
顾念接过来随意翻了翻,目光在薪酬条款上停了一瞬。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底薪定这么高?
他值这个价。陈默说,而且他只拿底薪不够。等公司有利润了,他拿分红。
顾念把两份文件叠好收进包里,看了一眼这间正在收尾的办公室。你这里什么时候能正式办公?
下周。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看她,你下周五有没有空?开张那天,来帮我剪个彩。
顾念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请我当嘉宾?
请你当法务顾问。陈默说,剪彩是顺便。
那顾问费怎么算?顾念抱着胳膊看他。
你开价。
顾念想了想:一顿饭。
陈默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办公室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可以。
顾念离开之后,杨磊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几页刚打印好的材料:哥,我联系了几个以前认识的客户,有两家表示有合作意向,下周可以见面谈。他把材料放在陈默桌面上,站直了身体,不过有一家……可能不太好谈。
哪家?
锐锋五金。老板姓赵,以前跟恒瑞合作过一年,后来因为价格谈崩了就没续了。他现在自己做了进口,跟我们这边可能有重叠。杨磊顿了顿,不过我跟他厂里的采购主管聊了一下,对方说他老板最近对价格比较敏感,愿意接触新供应商。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来,翻了几页杨磊递过来的材料。敏感是好事。他把材料放下,敏感说明他手里的渠道不够稳。下周一约他见面,把时间定在下午。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之前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哥,下周见客户的时候,价格底限是——
没有底限。陈默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你只管报你算好的成本价,然后留三成空间让他砍。他砍到哪一层,回来告诉我。
杨磊站在门口琢磨了一下那个数字,然后走出去继续忙工地的事了。
晚上陈默回到云璟湾的时候小远已经睡了,母亲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做针线,看见他进门便伸手朝桌上指了指:碗柜里有汤。陈默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一碗,端着碗在沙发边坐下来。
母亲没抬头,针穿过布料拉了一下线头,开口问了一句:你那公司的事,忙得怎么样了?
下周正式开业。
母亲把针线放下,把布料叠好放在膝盖上,看着他:那你要请客吃饭吗?
陈默喝了一口汤,剪彩那天请几个朋友来。
母亲想了想,低头重新拿起针线,语气跟缝东西一样不紧不慢:那你到时候问问顾律师来不来。
陈默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没有抬头看他,正低着头把针穿过布面拉出下一道线。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机的音量开得很小,小远在卧室里翻了个身,棉被窸窣响了一声。
我请了。陈默说。
母亲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把线头咬断,把布料翻了个面重新叠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针线盒收好,走到厨房放好,关灯出来的时候路过陈默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妈那天也去。
母亲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陈默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碗里剩的半碗汤喝完,然后把空碗放进厨房的水池里。洗完碗关灯出来的时候他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下,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分界线。他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